无名者的晨昏（组诗）

一

他总在修补一道光的缺口。半扇铁门

止住颤音。电线里电流嘶哑，

而他手指穿过，像梳理

一天最初的序言。

扳手浸入冷却液，取出时凉得一惊——

上面沾着的，是暮色与明亮的寂静。

一颗螺丝旋紧十二年，齿轮轻轻咬合，

校准自己的阴影。他俯身，

将铁屑扫拢，倒入星光该去的方位。

二

他熟悉机器低语。液压杆在深夜舒展，

传送带哼着重复而安稳的歌。

照明灯偶尔闪烁，像在记住

墙上未曾剥落的笔画。

交接班了，他蹲下来喘口气。

馒头热气爬上眉梢，模糊了眼镜。

保温杯里月亮晃了晃，他喝下一口，

“嘿，这班总算要熬到头了。”

伸手探一下机油温度，然后

把双手再次浸入其中——

捞出的不是疲惫，是三千个同样干净、

等待转动的清晨。

三

车铃向左，菜筐在颠簸里摊开四季。

一杆旧秤提起她的黎明，

秤盘上，水珠滑落像未完的对话。

她把芹菜理成小小的瀑布，

账本在围裙口袋里保持沉默。

一句还价，在芹菜折断的清香里

显得格外脆生。

“行吧，老主顾了，再给您搭根葱！”

她擦把汗，抬头歇歇眼——

看见云正经过巷子上空，慢得……

那棵墙脚的葱，都能绿到下一个节气了。

四

指纹在磨损，而道路在延长。

月光刷洗柏油路，也刷洗他

手机屏幕上新的目的地。

平台提示音响起，像轻轻叩门。

他解锁，看见女儿酒窝里

盛着昨晚的视频通话。

“乖，爸爸这单送完就回家。”

轮胎压过路面，将晨露

压成极薄的光。

他们继续，用一身汗碱

喂养混凝土缝隙里冒出的草芽。

等下一单闪烁时，整座城市将醒来，

和他一起，驶向不断升起的

蓝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