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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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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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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记事(组诗)

一、梅雨记

农历说,今日入梅。

应有檐滴,为青石钤盖

第一枚深晕的邮戳。

我也在等——

等那串让瓦瓮哼歌的密鼓,

等山谷腹地,传来涨水的舌音。

可我只看见云雾,反复熨烫层叠的峰线。

只听见基站天线,在风里调试

低噪的电流祷文。我已学会——

不把这一切,认作乡音的失传。

直到一位布依族阿婆,以竹篮的弧度,

从潮湿的巷口,向黄昏的深瓮

投进一把皱褶的谚语。

石阶,这部暗青的接收器,终于

显现出一行沁凉的、正在

漫漶的象形文。

二、采茶记

一个游客,用长焦镜头拉近:

采茶的手,在芽尖起舞。

梯田的曲线,用满坡琴弦,

收拢了整个清晨的云雾。

时间,如背篓渐渐弯下的弧度。

不深不浅,一遍遍拓印

青石板路上,汗水的篆书。

直播提示音响起。另一场采摘从屏幕那端

开启。竹篓边缘,点赞的红心

如沾露的莓果,颤动、迂回。

三月后。当我翻动手机相册,

茶山的碧浪,已然退去——

而香,却在舌底结晶:看啊

所有消逝的绿意,都成了

喉间一枚枚正在融化的、

名叫“回甘”的

茶氨酸。

三、赶场记

晨光,在苗家阿嬷的银饰上

缓缓流淌。背篓放下,

开始向石板路叙述

满筐鲜活的重量。

整座山谷侧耳倾听——

所有晨雾踮起脚尖,跟随扁担

起伏的节奏。偶尔有摩托车驶过,

像一句沾着泥浆的插入语。

背篓不停。在青绿交错的缝隙里,

姜糖的焦香,正融化于铁勺

缓慢旋转的疆域。

我们如此,活在喧腾的市井。

不经意间,继承了

祖先用秤杆称量风雨时

那清脆的

公平。

四、界河记

晨光从东南峰林,将第一缕金线

投进吊脚楼的窗棂。

她梳头,系好百褶裙的苍青,

把糯米与云絮

一同蒸进木甑。而后赤足踏入

渡口石阶上,一小片晃动的碎银。

她解开系在榕树下的旧渔船。

对岸广西的山峦,云霭正缓慢堆积——

喀斯特的脾性,藏在每座孤峰

突然陡峭的语法里。

当暮色浸透回程的桨声,

她与一枚漩纹相遇:

它正缓缓旋转,如青铜纽扣

扣住两省共用的、墨绿绸缎般的

江心。

如此清澈的春夜,信号依然满格。

她分享江月,与体内刚刚成型的

歌谣。那么短的句子,她反复

吟唱三遍:

群山。群山。群山。

五、坝子记

儿时,坝子是山神摊开的掌心,

我们放牧纸鸢,测量

到天际线的距离——

那被所有孩子仰望的、会飘移的鹰。

而梯田缄默,如同

巨大褶皱里,一匹被风反复

掀动又抚平的粗麻布。

多年后,我们站在无人机俯瞰的

绿色屏幕里,辨认家乡

那片正在收缩的翡翠——

乡愁生出年轮的纹路;

记忆,却有着被野火

舔舐过的、焦黑的边界。

城镇,开始在山脚浇筑

它的印章。我们被拓印,

也被重新排版。在海拔的

落差中,最终成为一枚枚

盖向大地的、既非泥土

也非钢铁的

活字。

六、星野记

走下末班县际巴士的台阶,

已是谷雨时节的夜晚。

天空,像一块被山泉浣洗过的

靛蓝土布,缓缓铺展

它柔软的经纬。

我在风雨桥头停驻良久,

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引力攫住——

天顶,那颗被群山托举的

夜明珠,同时照亮了

稻田里未眠的蛙声,与高速路上

流淌的银河。

七、盘山记

细雨。晨雾在县际巴士的尾灯后

垂下帘幕。我是一截移动的荧光,

贴着山壁游动。

若你安坐于轿车的恒温里,

或未曾在发卡弯与自己的心跳

对峙,你便无法听懂,

摩托引擎如何成为

一具向悬崖讨要平衡的

肉嗓子——

先是面罩,沦为水族馆的弧形玻璃。

而后,寒意接管了关节以下的疆域:

膝盖、脚踝、指节,依次签署

打滑的条约。直到我熄火于道班房檐,

雨靴,已成两只灌满山泉的

陶罐。

我想说,盘山骑行之险峭,难于平坝之驱驰。

岁月的审慎,深于年轻的莽撞。

若你生来便走坦途,

我如何向你转译,

这被云雾反复吞吐的、七十二道拐里

垂直的顿号?

八、峰林记

从无人机镜头俯瞰:峰丛如解体的棋局,重列于

亘古的棋盘。压低视线——

云雾之下,地质纪年正在显形:

石灰岩、页岩、白云岩,以涌动的力度

垒砌成万座青灰的宫阙。

造物主的手,在黔桂滇交界处

持续堆叠——锥形、塔形、马鞍形……

导航仪的等高线,也无法确认

守护者,与过客,谁在丈量谁的疆域。

我们或许都是主人。当你降落,

汇入田埂、寨巷、蜡染的经纬……

我们注定皆是云烟。当你再度起飞,

鹰隼般楔入苍穹,翅痕旋即被天风拭净。

直至夕照,这最古老的釉彩,从苍穹

泼洒:万峰湖缓缓收回,

此日——所有渔舟、鹭影、光瀑与歌谣,

以细碎的银鳞,缝缀新夜的锦袍。

而所有溪涧、暗河、伏流,正褪去

时光的镣铐——

看啊!一座永固的

石头王国,正从地壳深处,砌筑完工第一级

布满蕨类经文的基础。

九、萤火记

退休后,当我从账本与合同的灰烬里

打捞自己,在寨子改建工地的探照灯下,

竟与一粒游移的碧光相遇——

一只黔南萤火虫,鞘翅半敛,

腹部,嵌着粒胆怯的、断续的密码。

它复眼里,整座吊脚楼的倒影

正坍缩成颤动的光斑。我关掉电源,

黑暗漫起。它试探着攀升,

飞向溪边一丛等待的狼尾蕨。

旋即,又隐入苔石更深的棋局。

我愿天光,迟些卷走星图。

愿施工队的勘测灯,在此刻调转方向。

愿所有漂泊在水泥缝隙间的微火,

都能平安穿越自身

曲折的、布满玻璃碎片的河床,

抵达一个允许缓慢明灭的源头。

十、蜡染记

村寨路灯下,遇见阿婆在画蜡。

她佝偻的腰脊,正在土布上

缓慢地,搬运银河的支流。

我们共享着这片虫鸣的夜色——

这是她的疆场。

木刀边,是另一缸,更深的蓝。

我猜它们是契约:以冰纹为凭证的

来世盟约。我俯身,看烛光游走

在她手背龟裂的旱季地图上。

她停顿,然后庄重地

将蜂蜡封进一个白亮的世界。

这让我屏息,继而恍然。

这以隔绝守护绚烂的法则,

该如何完成一次不褪色的相认?

就像今夜,我试图辨认

这身浸透风霜的命定肌理。

当我向岁月摊开双手,

掌心,竟赫然浮现

一道道蓝白交织的——

正是她以毕生失水

换来的,最潮湿的

图腾。

十一、十里杜鹃记

柏油路,这新的河床,开始运送

对山野的渴望。花期被标注于

导航地图,绽放成一场

预约的潮汛。

花海依然自我席卷,以亿万年不变的豪奢,

泼洒于峰峦的砚台。而栈道与观景台,

正练习如何将轰鸣,安抚为絮语。

我看见:直播的云台,升起在古树下,

阿妹的歌声,正将一朵花的身世

译为点击的涟漪。

也看见:寨老用新购的望远镜,

复核族谱里,对花汛最早的记载。

——那被租赁的春天,合同背面,

其实续写着未盖章的附录:

关于根茎,如何在水泥的缝隙间,

签下另一份暗绿的租约。

山风依然自由,穿行于新旧秩序之间。

当夕阳为所有花瓣镀上同一种金辉,

“游客”与“故土”,在快门声里

短暂地,共用了一副

名叫“春天”的滤镜。

十二、不惑记

半生未满,在异乡与故乡的

等高线之间,我终于学会

停下步,校准母语与山河的

等高距。

把余生,安顿于一句山歌的转调里跋涉——

这或许是命运,最陡峭的缓冲坡。

窗外,山溪学会了在悬崖间拐弯。

群峰之间,众花仍遵守古老的轮值:

杜鹃的火焰先燃,珙桐便放飞白鸽,

茶花续上瓷釉,而鸢尾是低处的蓝……

不必叹息这有序的消散,你看

银杏与古槐,已刻下更深的年轮,

要为望乡的人,抵押另一圈清明。

就像去年,老磨坊停下最后一声哼唱,

而新校舍的早读声,总在七点十分

准时涨潮,为这寂静的山谷

接通电源。

若此时晨雾发问:以这湿润的母语,

为所有正在失传的节律谱曲,如何?

我将起身,让答复沿着山歌的转调

滑入深谷——

成为次日清晨,最先醒来的一缕

替峰林试音的,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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