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穿行雾海,
红辣椒,从竹筛上抖落霜粒。
场坝里,一只公鸡啄破水缸表层薄冰,
啜饮碎玉。
檐角下,几串腊肉渗出油亮亮的咸香,
向过路人垂挂琥珀的黄昏。
当靛青、银白、赭石色,
从一件件苗族百褶裙间旋出大山的音阶——
秋天,像怀抱背篓的外婆,
弯腰拾穗,又开始为火塘边的故事
囤积会发光的词语。
《真武山顶》
鹰隼盘旋是去年的事了
我的眺望被新修的观景台截断
接不住一粒坠落的松籽
对面,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又切碎
一片云。正午时分的蝉鸣
已成磁带卡住的往事
山风不必很急。胸腔里
沉睡的石头,便顺着骨缝
滚成齑粉的银河
等青苔封住碑文,等塌陷的矿洞
长出新的钟乳。我仍数不清
岩层里折叠的姓氏——
我在等。等东湖的暮霭
漫过梯田的等高线
淹到第七级台阶时
落日,会从马岭河峡谷
递来一张熔金的船票
《静物》
白鹭掠过梯田
划破水镜里整个天空的倒影
云卡在巴铃镇外的垭口
赶集人的背篓装满晃动的夕照
整个下午,我数着薏仁米
从筛孔坠落的瞬间:
深褐色、浅褐色、灰白色
三十三颗。簸箕
依然在祖母膝前旋转——
当山影吞没最后一粒天光
我成为被她筛出的
那颗最沉默的稗子
《落日》
放马坪的草浪向西倾倒时
有人看见落日卡在风电机齿轮间
像被群峰含化的冰糖
几个少年举起手机
试图上传
天空最后的熔炉
云继续稀释金色。北盘江大峡谷
所有向虚空伸展的悬崖
都接不住一粒下坠的篝火
暮色这口越烧越黯的土灶
正慢煨着
每个晚归者衣兜里
尚未拆封的寒霜
《元诗:煤》
它沉睡。从蕨类舒展的孢子,
到地壳闭拢的眼睑,
从整片石炭纪的密林,
压成
掌心的雷霆。
——黑。更黑。
它成为大地遗忘的
那截脊椎。
但脉管里,仍奔涌着光的化石。
即便只剩下半截断掌,
也能攥紧黑暗。像一座倒悬的
星空——
当鹤嘴镐叩响岩层,
所有未曾启封的黎明,
都在矿灯熄灭前
集体复活。
《自画像》
每天傍晚绕东湖第三圈时
会遇见遛画眉的退休教师
他的鸟笼晃荡着和我相似弧度的脊椎
每月测量三次血压计水银柱
逐渐习惯那根细鞭子
抽打静脉里淤积的暮色
时常翻看族谱
依然难以辨认
被岁月腌渍的姓名旁
哪道银丝属于我的中年
年过六十。以为对时光
不再怀有篡改的野心
哪曾想体内还迁徙着
一整座未完的群山——
银饰的雪线在锁骨消融
百褶裙的褶皱收拢又舒展
而古歌的韵脚,正以针脚的时速
刺绣肋骨的等高线
好吧。解开青布头帕
放出额纹里的山岭与河川
让渗入地缝的春雨
去说未完的苗语,去养银矿的根脉
来吧。请穿过这道
由米粒与银珠串成的光阴走廊
给断流的歌谣,给塌方的火塘
补种会开花的蜡染
是该收割脊背上
蕨类植物般蔓延的寂静了
别等星群坠成
药罐底沉滞的渣滓
要让它们落下,成为
绣在夜空上的、新的图腾
《银杏,或公孙树》
我抬头,看看笼着薄雾的八月天空
会不会漏下些阳光
只有银杏的叶子
还绿着,像无数握紧的小扇子
在等一场集体的鎏金
我走过银杏道不过十年
直到前年才听父亲说
它叫公孙树,爷爷种下,孙子得果
名字里藏着时间的脾气
就像兴仁这座城
蹲在盘江褶皱里慢慢长大
先有屯堡的石头,后有街市的灯火
是的,屯堡——
正是我祖父牵着马走出的那片山坳
不论它是否结果
是否在县志里留下姓名
是否被外来的风认得
它就这样站在老校门旁
春天,它递给我们嫩绿的试卷
秋天,它交还一地金黄的答案
把天空让给更远的山
发现,其中一棵像沉默的祖父
他站在泥土里,把根须递向暗河
我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
那声音,仿佛他在用布依语
教我数清季节的骨头
银杏,公孙树捧出一树明信片
那是每一位离开的亲人
在风里,为我们邮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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