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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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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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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故乡明

一、

故乡的月,是从后山坳的缺口里,一点一点挣扎出来的。

白日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山脊线,此刻成了一道浓黑的剪影。先是一抹极淡的、水色的清光晕染开那片天空,继而,山缺处仿佛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缓缓顶起、撑开。终于,月轮湿漉漉地、笨拙地,探出了小半个脸庞。它不像城里的月,一出现便是高悬天际、清冷完美的银盘。它的边缘被山石的齿啃得有些毛糙,光也是怯生生的、带着山间雾气的润,像刚出蒸笼的米糕,还冒着温软的热气。

整个山谷屏住呼吸。蛙鸣停了,归巢的雀儿也噤了声。只有月光流淌的声音——它漫过最高的杉树梢,惊起一两片未眠的叶子;它淌下陡峭的坡地,点亮草尖的夜露;最后,它抵达坝子里的稻田,将一整片摇曳的、墨绿的梦境,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银般的幽光。

大地,便在这光中,完成了它每晚静默的加冕。

二、

月光一旦落定,便开始细细地认领每一户人家。

它认得老屋。青瓦的沟壑里积着百年的月光,今夜新来的光,便温顺地叠在旧光之上,厚了一层。月光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看不见的、清凉的水花。它从木格窗的缝隙里侧身挤进,爬上阿婆未纳完的鞋底,爬上神龛前将熄的香头,爬上孩童酣睡中微微翕动的睫毛。

守夜的老人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烟斗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在与月光做着古老的、隐秘的对答。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月光洗过他脸上沟壑纵横的山川,那些被白日生计压弯的褶皱,在此刻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庄严。他知道,这月光也曾这样照过他父亲的父亲,照过这片屋瓦下所有逝去的先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望月,他是替一整条血脉,在值守这份清辉。

鸡埘里传来一阵窸窣,很快又归于平静。万物都在月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安宁。

三、

贪玩的少年,是不肯困在檐下的。月光是探险的号角。

村路在白天被牛蹄、赤脚和车轮碾得尘土飞扬,此刻却被月光铺成一条朦胧的、发亮的银灰色带子,柔软地伸向未知的黑暗。光与影的界限如此分明,路是亮的,路边的草丛和竹林是深不见底的黑潭。我们故意踩在明暗的交界线上,一脚明亮,一脚幽暗,仿佛行走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月光下的田野是另一副面孔。白日里谦卑的水稻,此刻挺直了腰杆。田垄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无比清晰,如大地隆起的静默筋骨。水渠里,月光被水流揉碎,又拼凑,哗啦啦地唱着银子般的歌。最神秘的是远处的坟山,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却不显得可怖,反而有一种被时光抚慰过的、沉静的温柔。

我们在田埂上奔跑,影子忽长忽短,惊起草丛里蛰伏的萤火虫。那点点幽绿的光与漫天清辉交融,天地间仿佛盛满了一种流动的、清凉的玉液。我们跑着,笑着,把整个童年的夜晚,都跑成了一场闪光的、不会醒来的梦。

四、

河水是月亮最痴情的信徒,穷尽一夜,只为复刻一轮完满的倒影。

靠近码头的老柳树,将苍虬的枝干探向水面,像是要为水中的月轮加一个古朴的画框。水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深沉。天上的月走得慢,水中的月便也凝住不动,只是随着微不可察的涟漪,极轻、极慢地荡漾着,将一身清光抖成亿万片颤动的、金色的鱼鳞。

浣衣归来的女子,将木盆搁在石板上,并不急着离开。她俯身,掬一捧水。月光便在她指缝间流淌,又漏下,叮咚落回河中,打碎那完美的金盘。她也不恼,只静静看着水面重新拼凑起那轮皎洁。她的脸,水中的月,天上的月,在这一刻,被同一道清光悄然缝合。她或许想起了什么,嘴角有极淡的、月痕般的笑意。然后,她端起木盆,踩着满地的碎银归家。河畔重归寂静,只有月亮,在天上与水中,完成着永恒而无言的对望。

渔人摇着橹,从下游的阴影里缓缓驶入这片光域。小船划开水面,将水中的月犁成两半,又看它在船尾悄悄愈合。他不撒网,只是漂着。对他来说,打捞这一船如水的月华,便是今夜最丰盛的收获。

五、

子夜时分,月光达到它权力的顶峰。

它不再是抚慰的光,而成为一种绝对的、统治性的存在。山峦、河流、屋舍、树木,都褪尽了各自杂驳的颜色,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白、灰,宛如一幅年代久远、笔力遒劲的水墨长卷。世界被简化,也被升华了。所有白日的琐碎、喧嚷与艰辛,都被这浩荡的清辉荡涤、收纳,显露出事物最本真、最静穆的骨骼。

这时,若登上后山的小冈,便能看见一整幅月光下的故乡。它不再是你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那个村庄,而像一个遗世独立的、微缩的王国。黑瓦的屋顶连绵成一片沉静的深海,偶尔有一两扇未眠的窗户,透出比月光暖一些的、橘黄的灯火,像是海面上遥远的、温暖的灯塔。

万籁俱寂,你能听见月光本身的声音——那是一种高频的、清越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充盈在天地之间,仿佛宇宙匀净的呼吸。你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也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安宁。你不是在“看”月,你是沐浴其中,成为这清辉宇宙里,一粒微尘般的、却同样被照亮的音符。

六、

月圆之夜,是故事与魂魄醒来的时刻。

火塘边,炭火将尽,余温犹存。孩子们挤在老人身边,催促着那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再说说嫦娥娘娘吧!”老人清清嗓子,声音沉入一种回忆的调子:

“那不是天上的神仙……最早最早,是咱山里一个叫娥的姑娘,采药最厉害,心肠最好。后来为了救染瘟疫的乡亲,她攀上了最高的悬崖,去采那棵长在月亮影子里的灵芝。她爬上去了,采到了,可回头一看,上来的藤蔓却断了。她下不来了,就留在那悬崖顶上,手里的灵芝发出月亮一样的光……”

我们抬头望月,那上面的阴影,便不再是冰冷的环形山,而是娥姑娘孤独的身影,是那棵发光的灵芝,是陪伴她的玉兔(“就是山里的白毛兔修成的灵!”)。月光因此有了温度,有了人格。它不再仅仅是物理的光,而是成了一个牺牲、守望与永恒庇佑的象征。

老人又说,月光最亮的时候,能照见逝去亲人的路。他们会沿着月光桥,回来看看家宅是否平安,谷仓是否丰盈。所以月明之夜,晚归的人不会害怕,因为知道你思念的人,可能正乘着同一片月光,与你擦肩而过,留下看不见的、温柔的注目。

我们带着这些故事入睡,梦境里便也铺满了清辉,充满了古老而安心的回响。

七、

然而,人终要长大,终要离开。

后来,我到了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月亮。海上的月,磅礴而孤独,从墨黑的水面一跃而出,带着咸腥的汽。沙漠的月,大得惊人,低垂欲坠,照得沙丘如同凝固的、苍白的巨浪。都市的月,悬在霓虹与楼宇的峡谷之上,精致却疲惫,像一枚被遗忘在高处的、擦得锃亮的旧银币。

它们都很美,可它们的光,照不进我的骨头。

只有在一个失眠的异乡深夜,当市声终于沉寂,我推开窗,偶然看见天际那一轮熟悉的清辉时,故乡才会在瞬间复活——不是具体的屋舍田园,而是一种感觉:那种被无边安宁包裹的感觉,那种与天地万物悄然共呼吸的感觉,那种知道你从何处来、魂魄深处有一片永不熄灭的银亮底色作为凭据的感觉。

我忽然明白了:

异乡的月,是悬于天际的风景;故乡的月,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节拍。它是祖先凝视的眼睛,是漂游万里也无法切断的、那根发光的脐带。

月是故乡明。

明的从来不是月,是月光下生生不息的记忆,是记忆里永不漫漶的温柔。它在你头顶,更在你心里。每一次凝望,都是无声的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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