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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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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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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井台与炊烟

一、野菜

它们从冻土里探出绒毛般的光

苦麻菜举着锯齿状的小盾牌

婆婆丁的黄花还没睁开

风一吹,整片田野都在轻轻翻身

祖母的篮底总垫着蓝印花布

每株野菜躺进去,都像

回到失散已久的襁褓

她的指甲缝里,泥土

比钻石更懂得如何

收藏春天的指纹

如今我蹲在城市绿化带

辨认相似的叶形——

所有乡愁都有锯齿边缘

轻轻一碰,就渗出

乳白色的、新鲜的疼

二、井台

青石井沿的凹痕深了

像岁月用旧的年轮

每道纹里都住着

一个弯腰打水的清晨

井水记得所有木桶的形状

记得铁箍锈蚀的速度

比母亲老去的速度,慢半分

如今吊桶悬在半空

绳结松成等待的姿势

等一双熟悉的手

重新握紧它的颤抖

月光来汲水时特别小心

怕惊醒井底,那个

始终十七岁的

自己的倒影

三、炊烟

烟囱是村庄的芦苇

每黄昏就开出灰色的花

风来写字,写草书

写母亲唤儿归的长短句

最瘦的那缕总向西飘

飘过麦田,飘过坟岗

在祖父母碑前轻轻弯腰

像汇报今年的收成

后来烟囱不冒烟了

天空少了一种

最柔软的标点

从此黄昏的段落

读起来总是,差一口气

如今我在城市阳台

看远处工厂的白烟

笔直如尺,量不出

任何一声乳名的温度

四、石磨

两片圆石不再说话

齿痕磨平了最后一句方言

磨眼里曾流过黄豆、绿豆

流过腊月里焦急的香气

驴子转圈的蹄印还在院里

一圈套一圈,像时间的漩涡

祖父推磨时哼的小调

卡在石缝里,每年春天

会长出几株,音调弯曲的

淡紫色地丁花

静止的旋转最沉重

你看磨盘中央的轴心

还保持着,想要转动的

倔强的圆

我摸了摸磨把——

木头温润,仿佛刚离开

一双结满老茧的

还在微微发烫的手

五、听雨

瓦片在练习背诵千年前的韵脚

嘀嗒。嘀嗒。每个间隔

刚好够我想起一件往事

雨线穿起1978年的纽扣

1992年的毕业照

2003年车站玻璃上的雾气

父亲在隔壁翻了个身

他的鼾声加入雨的合诵

我突然听出——

所有雨都是同一场雨

所有离别都在同一把伞下

被淋湿

清晨,积水映出碎掉的天空

我弯腰时看见

无数个我,在无数个水洼里

同时弯腰

捡拾同一片

永不完整的光

六、麦场

水泥地裂成龟背的纹路

每道缝里都藏着

一粒走丢的麦子,和

半声来不及收起的笑

我们在这里学自行车

摔倒的弧度刚好接住

父亲松手的那个瞬间

月光来晒场时特别白

白得像刚磨好的新面

空旷是最满的容器

你看场边那棵老槐

年年用落叶

丈量我们曾经奔跑的

半径

最后一个夏夜

萤火虫提着灯笼巡视

它们点数每个曾在此

躺下数星星的

正在远方老去的孩子

七、父亲与我

镜子开始说谎了

它把父亲年轻时的嘴角

安在我的皱纹上方

又把我的疲惫,悄悄

塞进他挺直了一生的腰

酒桌上我们沉默碰杯

啤酒泡沫在杯沿破裂

像一些没说出口的

遗传密码

他的关节炎开始在我膝盖预报天气

我的近视眼来自他熬夜读信的少年时代

昨夜他递给我一支烟

火光照亮两张相似的脸——

烟灰同时掉落时

我们终于成为

同一种会燃烧

也会熄灭的

物质

八、雨夜

黑暗被雨声泡得发胀

房间像一艘慢船

漂在1998年的河道上

那时雨水漫过门槛

父亲背我趟过庭院

他的小腿肚,有水流

绕行的弧度

此刻雨滴在空调外机

敲摩斯密码

我翻译出三个字:

“回——来——吧”

可钥匙已在异乡

生锈成另一把锁

凌晨三点,雨突然停了

寂静如此完整

仿佛整个世界刚刚完成

一次漫长的

换气

九、所爱

不是新漆的木门

不是翻修的屋顶

是门轴上经年的吱呀声

在每个黄昏准时响起

像祖母的骨节在唱歌

不是盛开的月季

不是挂果的石榴

是西墙根那丛野薄荷

被踩倒又挺起

年年绿给路过的人看

我爱的是井台青苔

吞下所有足音后

鼓起的、墨绿色的寂静

是燕子认错的屋檐下

那盏为我多亮了二十年的

昏黄的迟疑

十、春讯

杏花把消息写在最细的枝梢

字迹淡得快要被阳光冲走

我用了整个上午辨认

终于读懂那些粉白色的笔画:

“你童年埋下的玻璃珠

已经发芽”

蜜蜂在练习校对

每朵花都是待印的诗集

苦菜抢先发表了金色宣言

而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句号

等风来签收

蹲下时,泥土的体温

透过鞋底传来——

原来春天不是季节

是大地一次缓慢的

翻身

我们听见的萌动

只是它压麻的胳膊

恢复知觉时

细碎的耳鸣

十一、空屋

门神画像褪成水的记忆

秦琼的铜锤软成一片云

尉迟恭的长须飘成雨线

他们守护的岁月

被蛀虫装订成空心册页

炕席卷起半张干涸的河

曾经流淌过多少温暖的鼾声

如今只剩灰尘在月光里

练习游泳的姿势

灶膛的灰冷成星座

每颗火星都曾照亮

一张被炊烟熏暖的脸

最不肯离开的是门槛

它固执地保持被跨越的弧度

像一张始终张开

却再也说不出话的

十二、晾晒

二嫂在朋友圈晒出荠菜饺子

面皮薄得透出春天的血管

三叔拍了返青的麦田

配文:“像绿毯子,想打个滚”

远嫁的堂妹发来樱花

说总梦见老屋后的那棵

我翻看这些光的切片

忽然明白——

我们晒的不是风景

是投进记忆深潭的石子

等待遥远的回声

确认自己依然

能被故乡的水面

轻轻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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