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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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路只是阶梯虚设的邀请。陡峭
才是步履最初的诗行
脚踝的旧伤
习惯了与沉默的磴石唱和
松涛，鹰迹，晨岚
这些片段，显影着属于我的那张底片
我不攀登山的高度
却敬畏岩层深处蛰伏的纪元
和断层在崩塌时刻篆刻的箴言
“半世纪，无非一次缓慢的造山运动”
驻足回望的某一瞬
想起了童年的丘，青年的岭，还有
终将抵达的云的虚无
所有的崎岖，都在天际线熹微的
弥合中平缓
而一粒粒棱角各异的砂石
录下了沿途的风向
楔入骨髓的那颗，成了我此生
重力的来源
二、
炭火上翻转的陶坯
窑变着半世心绪的釉色
一窑再窑的烈焰
打开了蜷缩的泥性
——明明灭灭地结晶
又明明灭灭地冷却
过往的淬炼，定成了纹样
甚至摇曳着余烬的星火
那么多青白交织的昼夜
都敛在呼吸的孔隙
余温，最后一次渗透
坯胎澄澈了所有的杂音
——窑门开处，那尊映过我的剔透器形
依然空在那里
三、
以险峻，亘古的拒绝姿态
守卫着对天际的所有权
而我磨钝的镐尖
和行囊上累积的风洞
以一遍又一遍的迂回与凝视
读懂了隘口
“最锋利的，往往最先被长风磨圆”
——一个石匠遗落的谶语
从春到冬
不变是轮廓，变的是目光
收起绳钩，征服，和较劲的坡度
与季候的流转
便言和为一曲曲低徊的鹰笛
安营在向晚的背风坡
偶尔的落石声
是最后的对答，在温习彼此
的契约
四、
大半生山岚的浸润，这身骨
从里到外，沁透岩韵
而率先龟裂的皮壳，心平气和地
做着减法——
坦然剥离虚荣的苔衣，成为
山体独特的肌理：一层又一层
粗露着，跋涉中结痂的擦伤
回望处，当年那阵鼓荡衣袍的风
与少年登顶的轻狂誓愿
已淡为拓片里洇散的墨痕
将它摁进胸膛，便夯实成——
脊梁一截承重的矿脉
直到一次深长的吐纳
呼出一口浊气，塑了一回己
是啊，余下的海拔
我也需向苍穹
借这般清澈的俯瞰，养一脉
沉静的起伏
五、
测绘等高线的图纸，渐渐泛黄
侧身于一片苍茫的褶皱
就成了山本身的一部分
与它共振着太古的脉搏
我已是一个厚重如山的人
胸中一层一层的沉积
绘制着所有地壳运动的图谱
源岩，裂谷，那些走成了传说的塌方
和一个以壑为名的人
都遵循着岩向深处的法则
始终保持着相守不相融的默契
而生命中，其他那么多喧嚣的峰巅
都还原为矿物质。甚至霹雳的雷霆
也只是一阵渐远的震颤
只有落在肩头的一粒雪晶
在隘口深处站成的碑刻
让我沉凝的血，微微地亮了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