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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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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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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轻轻的念出又轻轻的放下

我的床榻,这艘用旧了的船,

仍准时载我渡过夜的深水。

晨光不是闯入,是熟稔的老友,

前来馈赠又一日温存的晨熹。

在我松开的掌纹里,

缓缓注入清亮的蜂蜜。

骨节那声轻微的咔响,

是我身体在低声应和

与地球引力同行的韵律。

这韵律的间歇处,仍粘着一片

来自昨夜梦境的、潮湿的羽毛。

我坐在这边。对岸的屋顶,

曾是我年轻时想要挣脱的句号。

如今炊烟升起,我认出——

那是岁月未曾冷却的笔划,

还在为天空写着松软的信。

我的凝视有了厚度,能让

整条河的流淌,慢成

一面雾气氤氲的镜子。

每一扇亮起的窗,

都是一枚被我摩挲光滑的旧词。

而其中突然暗下的一扇,

像某个词,被用旧了,

终于从生活的句子里滑脱,

沉入它自己的静默。

路灯是时间的钉子,

将我的影子,一截一截

钉在这条走了半生的人行道。

它时而走在我前头,像年轻的向导;

时而拖在后头,是蹒跚的行囊。

我们终于和解,签署了

光与影的永久和约。

只是当急刹车的强光

将它瞬间吞噬又吐出,

那失重的刹那,

我仍感到一阵内部轻微的塌陷——

像一段被突然照亮的过往,

急于认领它失散的主人。

梯田的折痕,与我额头的纹路

共享同一张等高线地图。

看农人弯腰,我望见自己

在泥土中存下的、年轻的倒影。

风翻动稻浪,沙沙声

是土地在诵读我四十年前写下的、

关于汗水的诗行。我的脚步

不再拓印,而是轻轻覆盖——

像最后的署名,温和而笃定。

只是当指尖传来铁锹木柄

那微微抗拒的震动,我突然想,

或许我的脊椎,也是一把

被身体用旧了的、光滑的锹。

我选的石头,已被体温

坐成另一个温暖的弧度。

荷花开了又谢,像一些

说了又忘的耳语。但荷叶记得,

总在雨来时,为我攒一掌心

清亮的寂静。时间在此处沉淀,

绿得像我日益通透的凝望。

只是蜻蜓点水时,

那圈不愿扩散的涟漪,

总让我怔忡——

仿佛某次未完成的出发,

仍在等待一个回归的圆。

这些果树,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如今它们低垂果实,

向我行安静的礼。我采摘很慢,

仿佛不是在索取,而是在进行

一场郑重的、关于甜蜜的交接仪式。

果实的甜,混合阳光与尘土,

是一种我完全懂得的、复杂的恩典。

咬下的咔嚓声,

清脆得像打断一小段寂静,

又像开启另一段。

偶尔,一颗酸涩的,

会让我眯起眼,仿佛咽下

整个1978年闷热的、无解的下午。

那未被驯服的酸,在我齿间,

凿开了一口通往过去的井。

我不再走入森林深处。

在边缘坐下,听鸟鸣

像明亮的松针,簌簌落满肩头。

年少的探险心,已化作

对一片苔藓、一缕蝉蜕的专注欣赏。

世界依然在远处轰鸣施工,

而我,是这段循环噪音里

一个安稳的休止符。

有时,风穿过密林,

带来深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

浓烈气息,像一封来自黑暗的信。

我会欠身,仿佛要赴约,

但最终,只掸了掸衣角

那枚真实的、来自城市的

塑料标签——它曾是我

与另一个世界签订的、

尚未完全溶解的契约。

我是这座谷仓尚未归档的

最后一部手稿。木梁低垂,

听我与老伙计交换

那些被反复咀嚼、已然醇厚的故事。

我们说到的名字,有些已在墙上

凝固成温润的笑容。新谷入仓时,

金色的尘埃中,那些名字开始飞舞、旋转——

我们正呼吸着一座由缺席者构成的、

会发光的、缓慢的星空。

每一次吞吐,都是悼念,

也是延续。

草地接纳我,像接纳一件

终于放回原处的旧物。

云影掠过,是我一生中

所有轻快与沉重时刻的默片。

我不再与天空对话,而是共享

同一片无言的蔚蓝。一只归巢的鸟,

翅膀划过的弧线,恰好连接了

我松开的眉头,和地平线温柔的弧度。

当暮色四合,我感到

不是黑暗在降临,而是我和大地

在缓缓沉入一幅

早已完成的、名为《安宁》的

画作的更深一层。

这里是我的瞭望塔,也是锚地。

晾晒的衣物,飘扬如经幡,

为平凡的日子祝祷。

老花镜躺在翻开的书页上,

在“永恒”与“刹那”之间,打了个盹。

我望着墙角那盆陪伴多年的花:

“看,它和我们一样,

把绽放,活成了习惯。”

那多出的半朵,不是奇迹,

是时间颁发的、耐心的勋章。

只是浇水时,会无端想起

某个曾共看花的人,

指间淡淡的烟草味,

以及,他如何像一缕烟,

被一阵我们都未曾察觉的风,

轻轻改写。

十一

现在,阅读是往回走的路。

字句是旧车站,等候我归来。

我的笔迹在纸页散步,不再急着

赶赴意义的远方。时而停下,

在空白处,画一朵云,或一扇窗。

当目光抬起,窗外樱花

正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的告别。

我点点头,对此深表理解与赞同。

只是合上书时,

会有那么一两粒坚硬的字,

硌在心头,整夜,

散发墨的微凉与铀的微量辐射——

它们是我年轻时,埋进语言里的

几颗不肯失效的种子。

十二

清水在旧瓷瓶里,养着

一小片宁静的、圆形的天空。

我插入的,或许只是一截桂枝,

但它站立的方式,让我想起

自己现在的姿态:无需艳丽,

只需一点绿意,一个仍然

向上生长的念头。

我们共享这截透明的时空,

它用细微的颤动,

翻译着穿堂而过的风。

而我知道,最终我们都会失去水分,

变得轻盈。它成为一段枯枝,

我成为一句被抽干了形容词的

主谓宾——但那架构,

依然站立。

十三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童年的摇篮,

也像一艘更破旧的摆渡船。

车窗映出我平静的脸,与窗外

流动的、发光的数码河流叠在一起。

我不再是匆匆旅人,而是这幅

不断刷新自身的长卷里,

一个沉静的、即将被翻过的注脚。

年轻的乘客上下,带着各自的潮汐。

我报以微笑,一种经过岁月稀释后

愈发纯粹的善意。

我知道终点站的名字,知道那里有盏灯,

和一顿简单却永远温热的晚餐,

在等我完成这日复一日、

却又无比珍贵的抵达。

某个急刹车时,我会下意识

握紧扶手,那冰凉的触感,

瞬间拉直我松弛的脊椎——

哦,这具身体,还保留着

应对所有突然颠簸的、

古老的警觉。

十四

当白鹭飞入我眼中的湖泊,

翅膀扇动得很慢,慢到

足以让我数清每一缕被拂过的光,

并看清光里悬浮的、

所有年代的尘埃。

我的血管是地图上淡蓝色的支流,

终于汇入了时间宽阔的、微咸的入海口。

我感到自己变得很轻,

像某阵始于唐朝的风,辗转至今,

只为托起一片安详的落叶,

并学习它旋转的、坠落的语法。

大地宁静,一扇无形的门

在我的呼吸间,开合。

我不再阅读诗篇,我自己

就是一首正在被缓缓完成、

温暖而自足的诗。每一个此刻,

都是被轻轻念出,又轻轻放下的

一个逗点。

而所有放下的逗点,正连成一条虚线,

通往一篇我从未读过,

却正在由万物共同书写的、

无标题的、漫长的——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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