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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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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雨巷(外十三首)

青岩·雨巷

雨来时,青岩的石板路

先于我知道。它们从明朝就开始

接雨,接成一面面

照见油纸伞的镜子

巷子窄。两边石头垒的墙

长满青苔,像时间

分泌出的绿。墙内

有妇人切玫瑰糖,刀起刀落

甜味飘出来,粘住雨的脚

拐角处的牌坊

贞节两个字,被风雨

啃得只剩轮廓。有姑娘

举着手机自拍,笑容

比石头轻得多

巷子深。走着走着

就走进别人的院墙里

退出来,又是一条巷

像贵州的往事

每条都通,每条都堵

喀斯特群山

山不说话。它们用石头的语言

堆叠自己,一层层

像时间摞起的书页

云雾来读,读一遍

就绿一分。雨水来读,读一遍

就深一道。只有阳光

读得最慢,从早晨读到黄昏

才翻过一页

山脚下,有人烧荒

烟升起来,缠着山腰

久久不散

乌江源

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一滴,又一滴。积满了

才敢喊出第一声江

江边有寨子,叫化屋

苗家的姑娘在岸上

洗蓝靛。江水绿着绿着

就蓝了

悬崖上的路

是鹰的路。人要走

得先学会把手抠进石缝

把命系在藤上

如今桥来了。车过桥时

江底的老鱼

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云上侗寨

寨子在天上。路

是云绕出来的

鼓楼的尖顶

戳破了多少层雾

才把炊烟

升成另一片云

梯田从山脚叠到山顶

每一级,都盛着

一小块天。灌水的时候

月亮住在每一块田里

芦笙响起来的时候

隔着沟壑的人

听得见,看不见

高原雨

雨落在瓦上,是清的

落在石板上,是响的

落在稻田里

是秧苗翻身的声音

老人说,这雨

从三叠纪就开始下

下成山,下成海

下成贵州的骨头

收工的人走在雨中

蓑衣滴着水

斗笠滴着水

只有烟杆,是干的

苞谷地

苞谷秆比人高。走进去

就看不见路了。只听见

叶子割着风

沙沙响

母亲背着我

在苞谷地里穿行

掰苞谷。她把我放在地头

说,乖乖坐着

数数。数到一百

她就回来

我数。数到一百

又数到两百

数到苞谷的影子

从西边移到东边

数到满地的苞谷

堆成小山

她终于回来

汗水把衣服

贴在背上

像另一层皮肤

她蹲下来

用衣襟擦我的脸

说,乖,回家煮苞谷

苞谷地还在。母亲

已经不在地里了

每年秋天

我都要去走一走

走到深处

蹲下来

让叶子割我的脸

山雾

雾从沟底升起来时

寨子开始变轻

先轻了脚

再轻了腰

最后只剩鼓楼的尖顶

浮着。像锚

早起的人

牵着牛走进雾里

人和牛

都成了影子

只有铃铛

一粒一粒

挂在雾的网上

学生等班车

站在路边

雾把书包吃掉一半

把脸也吃掉一半

车喇叭响的时候

雾才吐出一个

湿漉漉的孩子

红绣

苗家阿妈的手

从五岁开始绣

绣到七十五

还在绣。她说

手指不动了

日子就停了

红线在她手里

不是线。是溪水

流过山

是云霞

停在天边

是出嫁那天

翻过的十八道梁

是儿子打工去了

五年的念想

绣一片

是蝴蝶妈妈

再绣一片

是龙纹图腾

绣到最密处

她把针

往头发上抿了抿

说,这地方

绣错了,拆了重来

她指着

柜子里摞起的绣片

说,这摞

是留给女儿的

这摞

是留给孙女的

这摞最小的

留给还没出生的

重孙女

她的手

还在绣。针线

穿过布的声音

极轻,极慢

慢到

没有声音

北盘江桥

桥那么高。高到

云朵要从桥洞下钻过去

才到对岸

第一次过桥的人

不敢往下看。但又忍不住

看一眼。那一眼里

江水细得像一根线索

牵着两岸的命

老辈人说

从前过江要走三天

先下到谷底

再爬上对岸

船夫的号子

还在崖壁上嵌着

现在一踩油门

就到了。只是到了对岸

总觉得还有什么

落在江那边

夜宿肇兴

鼓楼的影子

把月光切成几瓣

一瓣落在花桥上

一瓣卧在水里

还有一瓣

被晚归的牛

踩碎了

客栈的木窗

关不住蛙鸣

它们从稻田里涌进来

铺满整个地板

半夜醒来

听见远处有歌

分不清是梦里

还是梦外

只知道唱歌的人

一定坐在水边

屯堡女人

石头砌的巷子

石头垒的墙

石头院里

坐着穿大袖的女人

她在绣花。针脚

比明朝还密

每一朵花里

都藏着一个南京的梦

男人戍边去了

六百年没回来

她就一直绣

绣给儿孙看

说我们的根

在很远的那边

有游客举起相机

她不抬头

只是把针

在白发上

抿了又抿

加榜梯田

五月。水把天

一块一块地

端到山顶

苗家的犁

从云里划过

泥浪翻滚

插秧的人弯着腰

往后退。退一步

天就高一寸

退一步

山就绿一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

他们直起腰

满田的水

都红了

织金洞

走进洞来

才知道时间

是可以看见的

一滴水

走一万年

才走到石笋尖上

再走一万年

才走到石笋根上

那些石幔石花

不动声色地长着

像一部

以万年为页码的

石头史记

导游说

这块钟乳石

三十万岁

那块

五十万岁

我摸了摸

冰凉的表面

心想它们看我

大概像看

一秒飞过的蛾子

酸汤鱼

木姜子、辣椒、西红柿

在土陶罐里发酵

变成另一种红。祖母说

这红,是苗家的底色

活鱼从稻田里捞起

鳞片上还闪着

昨天插秧时的水光

入锅。它在酸汤里

游最后一圈

游成满屋子的香

外来的人问

为什么这么酸?

苗家的人笑笑

不答。他们知道

日子原本的滋味

比这甜得多

蘸水里加点腐乳

加点折耳根

一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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