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行记

乌蒙捧出的万仞山，如凝固的怒涛

一人去登临

山的沉默，久久压在他欲言的喉结

雾散不开，像岁月沉淀的谜底

悬在腰间

那个背竹篓的山民，哼着古歌走来

脚步踩响碎石

那么多石头滚落深谷

竟听不见回声

三月说破的花事

从崖畔到崖畔，铺开惊心动魄的红

我不再追问

下山时，我们的背影

像另一群缓缓移动的山峰

古歌

这乌蒙山飘出的雾，有沧桑的韵脚

传歌的彝人

善饮又善醉

聚在火把旁，脸膛被火光

映成古歌的某一页

向阳的土掌房旧而暖

不只是古歌里，一个安魂的章节

一曲唱罢

群山应和，带着火种往更高处走

阿惹妞，阿依阿芝……声调陡峭如崖

唱痛多少赶马人的夜

他们披查尔瓦，举火把

每一步都点亮多少星辰，落向了眼眸

铃铛舞

从一只铜铃说起迁徙，征战

乌蒙山上的蹈厉

那个九旬寨老，眼角的沟壑更深了

他站在土坝上的篝火旁

像个招魂的祭司，摇动手中的铃铛

将祖先的路

指给每一个迷途的年轻人

有人跪下把耳朵贴紧地面

听见马蹄声从地心传来，由远及近

那年火把节

百名汉子赤足踏火，铜铃震落了星斗

染白了多少人的头

他一直摇着

那时荞麦正开花，高原上一片雪白

哪些是铃声催熟的

哪些是泪水浇灌的

索玛花开

不经霜打，索玛花依旧红透半边天

无论海拔

那抹血色都能点燃乌蒙的骨骼

这高山植物多么执拗

择绝壁、风口、瘠土，与石头共生

该开就开

不吝生命捧出了满腔热血

回到长征那年

一个人深读土城灯火，遥看满山红遍

呼应那一场绝地突围

倒下的，都是索玛花一样的人

再回到土掌房前，看见一匹老马

立在夕光里

一个戴银饰的女孩，正给它梳理鬃毛

拜谒奢香

慕俄格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慢

不然怎会九百九十九年的花开，都等一个人

那个被鞭笞的午后，她脱下浸血的衣裙

把耻辱叠好

押进金陵的奏折里

二十四岁，她用脊梁丈量过水西的每一寸

在龙场、在九驿、在山脊上

石头认出了她的足迹，纷纷让路

驿道从她的指尖伸向滇蜀

像彝人的辫子，编进大明版图

朱元璋在南书房说过一句话

奢香归附，胜得十万雄兵

如今我站在驿道起点，放眼望去

荞麦青青，马帮已远

那些被马蹄磨亮的石头，还在等着什么

蹲下身，把掌心贴紧石面

尚有余温

——那是六百年前，一个人跪下去之前

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