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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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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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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峰成林(贵州组诗.十三首)

黄果树

这不是瀑布,是河床学会了飞翔。

水走到这里,想起前世是云——

松开攥紧峡谷的手。

我们隔着水雾对望。

你的脸在无数瞬间里破碎、重组,

每一滴都完整。

彩虹生在瀑底,死在半途。

水继续坠落——

像一句来不及问出口的话,

反复练习粉身碎骨。

天眼

它不听星星。

它听的是光出发的地方——

那些还没学会发亮的、年幼的宇宙。

群山把电磁波让出来。

像母亲侧身,让出胸口,靠近炉火。

今夜值班员盯着屏幕。

三十年,他只等到一次

疑似来自某颗冷却行星的、礼貌的静默。

他把数据存进名为“无人接听”的文件夹。

而锅盖状的巨耳仍在仰着。

它等的是——

一亿光年外,某双眼睛

也曾这样仰着。

溶洞地下河

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

它只是经过,把石灰岩咬成自己的形状。

盲鱼游过船底。

它们的眼睑长成皮肤——

不是因为不需要看,

是怕看清这永恒的黑暗里

没有另一条鱼。

船夫熄掉头灯。

黑暗不是涌来,是回来——

它从未离开的地方。

水声仍在。那不是流动,

是黑暗在黑暗内部

翻了个身。

酸汤鱼

红酸汤不是熬出来的。

是米汤在山里走失三天三夜,

回来时,学会了发酵。

木姜子浮沉如摆渡的舟。

鱼片入锅,瞬间卷曲——

那不是熟,是终于回到

与酸订亲的那个午后。

苗家阿妹加柴。火舌舔着锅底。

她说奶奶的奶奶传下的坛沿水,

至今没有干过。

我们喝汤,大汗淋漓。

酸不是味觉,是黔东南的湿度——

三万条河在体内同时涨水。

唯一的堤坝,

是舌根。

傩面

面具摘下时,神已经走了。

但木头还记得被雕刻的疼——

每一刀,都是为了让虚无

有具体的眼眶。

艺人刻了一辈子。

晚年双目失明,仍能摸出

哪个是山神,哪个是祖先。

木屑落进掌纹,像雪落在

从未下雪的村庄。

我们戴上面具。

不是我们扮演神——

是神借着这副皮囊,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像远行归家的人

脱下磨穿底的草鞋。

二十四道拐

路不是修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每一拐,都是车轮与悬崖

商量了无数次的结果。

美军老兵九十二岁回来。

他数到第十八拐,忽然哭了——

不是想起战火。

是想起当年十九岁,在这拐角

抢修被炸毁的路基时,

有个当地妇人递给他一壶水。

壶身烫手,像刚煮沸的

来不及问姓名的黄昏。

现在他站在观景台。

山路仍在拐,像他这七十三年

每一次想回、未回的

那个弯。

蜡染

蜂蜡不是画上去的,是滴上去的。

一滴,两滴,三滴——

像时间在布上结痂。

铜刀划过白布时微烫。

那不是笔,是把整个夏天的蜂鸣

封存进每一个

不愈合的伤口。

染缸是深蓝的夜。

布沉下去,又浮上来。

被蜡封住的部分仍是白的——

像黑夜无论如何用力,

也涂不黑、月亮留在人间的

副本。

老妇人展开成品。

蓝底白花,不是花,是花曾经在的地方。

她把布晾在绳上。

风穿过经线、纬线——

穿过一座刚刚建好、

尚未有人居住的城。

地戏

脸子壳扣上那一刻,他不再是守林人。

他是两千年前,在乌江边

找不到渡船的那个士兵。

锣响一声。他转身。

不是转身,是替从未回家的骸骨

完成迟来的回眸。

观众只有三五个老人。

他们记得每一个招式——

因为每一式,都是当年

送出门就再没回来的人

留下的最后一个手势。

戏终。他摘下脸子壳。

额头的汗没有拧干——

汞矿废墟

矿井还在,矿工不知去向。

升降机停在民国三十七年那个下午。

铁索锈成暗红,像干涸的夕照——忘了结痂。

选矿厂的碎矿机张着嘴。

它嚼过太多矿石,终于嚼碎

自己齿轮里的时间。

我们走进矿洞。

岩壁上的汞珠,细小、完整——

像某种濒临失传的语言里

不肯被翻译的词根。

守矿老人住在山脚。

他年轻时每天吞三钱朱砂。

不为定惊。是想让自己

也变成一粒汞:红色的、不溶于水的、

故乡记得怎么念、却很久没喊过的

小名。

风雨桥

桥不怕风雨,怕的是无人经过。

瓦檐叠着瓦檐,像千百双手掌

叠成一把没有锁孔的伞。

廊柱上的刻痕越来越深。

那是赶路人用小刀留下的记号——

不是怕迷路。

是怕自己走后,这座桥找不到

曾在此避雨的那个下午。

侗族老人坐在桥头卖糖水。

她数过檐角的滴水观音开了七次花。

她说桥不会老。老的是

过桥的人,和没过桥的人。

我们喝糖水,听雨。

雨打在瓦上,不是声音——

是时间化了水,一勺一勺

舀进我们忘了带走的碗里。

赶场天

猪崽在竹笼里哼哼。

卖苗绣的妇人低头,针尖穿过

比蝉翼还薄的思念。

不是没人买。是那些花

只为一个人开过。他走后,

花就一直开在布上,不肯谢。

秤杆起落。山货换盐。

缺斤少两的,下一场会悄悄补回——

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

良心比秤砣还沉。

散场时,背篓压弯腰。

夕阳把影子收拢、叠好——

像开市那匹土布:

摸旧了,洗白了,

始终没舍得铰开。

天门

山给自己开了扇窗。

云进出,不验明朝的关牒。

登顶的最后一千级台阶,

每一级都比前一级更陡。

那不是修给活人的——

是让走不动了的香客,

把心愿一级一级

磕上去。

山顶道人不语。

他扫石阶上的落叶,像在扫

时间脱落的头皮。

我们问:门后是什么。

他指指雾,又指指我们。

下山时,雾散了。

回头看,那扇窗还开着——

像眼眶里没有了雾,

空着,也在看。

夜雨寄北

贵州的雨不说来,只说回。

回到石瓦上,回到稻田里,

回到祖母七十年前收进阁楼、

忘了撑开的油纸伞中。

今夜雨声格外密。

像谁把一箩筐铁蚕豆

从筛子最大的孔

一粒一粒漏进黑夜。

我坐窗前,雨斜着下。

不是斜。是风替所有出门在外的人

把雨丝掰弯,好让它们

落进亲人的衣领。

这封信写到一半。

雨水从檐口牵成线,像正在拨的

没有区号的、越洋的

长途。

挂掉听筒。雨还在下——

整片高原拧着

拧不完的水。

万峰林

不是一万座,是一万次隆起

都不曾抵达的天空。

布依人世代在山谷种米。

他们不数峰顶,数的是

炊烟能在空中坚持多久。

油菜花谢了又开。

那些开在石窝里的,特别小——

像大地用最细的笔,

在一份过于冗长的遗嘱末尾

签下的名。

傍晚,炊烟升起。

每一缕都在找自己的峰——

不是缠绕,是把离家太久的雾

领回地面。

我们站在观景台。

风从峰林穿过,发出蜂鸣。

那是石头用亿万年

藏一句话,藏到忘了——

风路过时,替它泄露了

韵脚。

暮色四合。

一万座峰从绿色转为墨蓝。

像一万尾游累了的鲸,

终于找到

可以搁浅一生的

海。




甲辰年冬 记于黔中大地的褶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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