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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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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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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行记(组诗九首)

一、滇池帖

翠鸟破开的水面,五百里收拢为一张宣纸

睡美人是未干的墨痕

是笔锋在暮色里的停顿

孙髯翁来过。他的长联

每个字都沉在湖底,被鱼唼喋成

红嘴鸥的羽色。黄昏时分

鸥鸟衔着最后一个字飞向睡美山

我曾数过:大观楼外,水泥堤岸

渔火与高楼在同一个水面上叠印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

不过是此刻,一只归舟

把落日拽进芦苇深处

今夜,滇池是一张摊开的帖

有人研墨,有人临写

而西山始终侧卧,保持着

笔锋落纸前的那一瞬间

二、苍山雪

十九峰。雪线以上

时间凝固成另一种形态

——万年积雪在午后的光线里

一粒粒融化,每一滴都叫

明朝或唐朝

明代诗人来过:“极目望点苍

芙蓉倚天阙。”他看见的雪

与我看见的,是同一场雪吗?

中和峰下,洗马潭边

积雪覆盖着元世祖的马蹄印

下关风吹了千年,吹不散

峰顶那一片白。望夫云起时

雪水汇成十八溪,流进洱海

流进被月光漂洗的夜晚

苍山雪不化。它是点苍山

在夏天做的梦——梦里

自己是唐朝的那一场雪

正落在一个过路人的肩上

三、独龙江峡谷

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

把独龙江夹成一道

大地合不拢的伤口

江水在谷底咆哮。山顶的雪

寂静无声。纹面女坐在藤篾桥边

脸上的图案是时间的等高线

——她们把一生的雨水

纹在脸上,让每个过路人都看见

沧桑的模样

独龙族老人背竹篓走过

他的背影与江边的岩石

没有什么分别。刀耕火种的坡地上

苞谷正抽出红缨,像火把

点燃峡谷深处的黄昏

峡谷有多深

独龙人的沉默就有多深

江水日夜冲刷,冲不走

一块石头的哑默

四、阿细跳月

“最古的时候,天地不说话

只有三弦在响。”

月亮升起来,篝火点起来

大三弦的琴弦绷紧了夜色

阿细人围成圈,旋转着

像星体围绕太阳

小伙子拍掌,手掌生风

姑娘们摆裙,裙摆卷起

火焰的温度。每一脚踏下去

都踩醒一个沉睡千年的音节

——那是先祖在《阿细先基》里

留下的心跳

跳月的人不知道

他们跳的其实是

天地开辟时的那一次颤动

月亮只是见证

篝火只是见证

而大地,至今还在微微颤抖

五、博南古道

博南山上,石板上

马蹄印叠着马蹄印

被雨水冲刷成青黑色

像史书里删不去的注脚

汉德广,开不宾——《渡兰沧歌》

唱过之后,丝绸、茶叶、盐

就从这里走向身毒。兰津渡口

霁虹桥的铁索还在晃荡

桥下澜沧江奔流不息

江水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却从不开口说话

徐霞客的草鞋印在哪里?

杨升庵的谪戍路上,几步一回首?

还有那些无名的赶马人

他们的吆喝被山风收藏

偶尔,在某个黄昏

从博南山顶隐隐传来

多少人从这里走过

江水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却从不开口说话

只说给水底的石头听

六、普洱茶山

古茶树上,住着布朗族的茶祖

每一片叶子都吸过露水

听过鸟鸣,见过景迈山的云海

采茶女的指尖有茶渍

那是时光染成的褐色。她们把鲜叶

放进背篓,像把早晨

装进竹篮。晒青、杀青、揉捻

压制——茶叶在人的手中

完成前世今生的轮回

然后被马帮驮走。沿着

茶马古道,走进藏民的酥油茶

走进京城的盖碗,走进

海外茶客的紫砂壶

一片茶叶里

藏着整座云南

和一个下午的宁静

当沸水冲下,古茶山

就在杯中慢慢醒来

七、东川红土地

土地是红的。千万年雨水

洗不尽的红。荞麦花是白的

青稞是黄的——大地打翻的调色盘

在落霞沟里,落日把山坡

染成金红,像是土地在燃烧

农夫牵着牛走过田埂

犁铧翻开泥土,露出更深的红

那是土地的内脏,是云贵高原

不肯示人的秘密。打马坎的日出

把红土地照成一片火海

七彩坡前,谁在织锦?

花沟深处,陶公问过的蚕

至今还在吐丝。东川的红

是土地的脉搏,是高原的

另一种心跳

月光下,红土地变成紫色

像一片沉睡的海。梦中

自己是千万年前的海底

而红,是海水退去后

留下的记忆

八、短歌·泸沽湖

猪槽船划开水面的清晨

格姆女神山在雾中若隐若现

湖水清澈如摩梭人的眼睛

能看见水底的海菜花

一朵一朵,从心里开出来

走婚桥上,情歌飘过

是摩梭人走婚时的调子——

湖水有多深

情意就有多深

格姆山有多高

思念就要翻过多少道山梁

黄昏时,湖畔燃起篝火

摩梭女唱起古老的情歌

随手抓起一把海菜花

散落在水面,一片一片

漂向夜色深处

九、归云

云南的云是最多的

它们飘过雪山、峡谷、茶山、湖泊

飘过行人的头顶

也飘进游子的梦里

在昆明,云是睡美人的被

在大理,云是苍山的头巾

在丽江,云是玉龙雪山的呼吸

在香格里拉,云是

离天堂最近的路

要走了。滇池边的红嘴鸥

正在集结,准备飞往西伯利亚

而我,也将背起行囊

登上东去的列车

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正如我不知道

为什么离开后

才看见最美的云

车窗外,云还在飘

一朵,两朵,三朵

它们跟着火车,送了很远

直到暮色四合,直到

远山吞下最后一缕光

归云一去无踪迹

但云南的云,今夜

会飘进我的梦里

在梦的边境,轻轻叩问:

何处是前期?



己亥年仲夏 初稿于昆明

庚子年秋月 改定于黔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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