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九章

一、坐龙峡

岩壁渗出古海的水滴

栈道悬在宋版方志的眉批处

谁的手指剥开苔衣

露出一行楚人的篆刻

——那个无名者

把自己的名字凿成了山

阳光从峡缝漏下

照亮蕨类植物暗红的胞子囊

像照亮一部

尚未打开的古籍

水声翻译着水声

一种没有辅音的古老语法

青檀把根扎进石头的记忆

每片叶子都在临摹时间的笔迹

一阵风过

满峡谷响起

开卷的声音

二、芙蓉镇日落

酉水把天空折叠了三次

吊脚楼悬在最后一折的折痕上

瀑布声里有捣米的声音

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晚饭的声音

酉水深处

有船工号子沉入水底前

最后一声叹息

石板路滑过无数个黄昏

今天这个卡在青瓦与炊烟之间

卡了许久

像等一个人

从某个巷口拐出来

米豆腐摊前

坐着一位梳髻的老妇

她的手指

还保持着六十年前

给渡口那个年轻人端碗时的姿势

她身后的酉水

正把整个落日缓缓咽下

咽到一半

停住了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老司城废墟

灵溪河从鹅卵石街道流过

土司的脚步声已沉入水底

偶尔浮上来

变成孩子打水漂时

石片擦出的涟漪

祖师殿的飞檐指着同一个方向

八百年的风向

檐角挂着的铜铃

响或不响

都有人听见

紫金山上的墓碑

字迹被青苔借去做了封面

青苔下面

还有一层字

那是被土司制度

压住的人名

他们不姓彭

一个牧童在废墟中央放羊

羊群咀嚼着时间

嚼到一口特别老的

就停下来

反刍很久

他抬起头时

额上有一道土司王朝的光

那光落下来

落在羊背上

落在鹅卵石缝里

落在灵溪河面

变成鱼

游走了

四、吕洞山祭祀

巴代的铜铃摇醒晨雾

苗歌从枫树梢头渗出

一滴一滴

落在接露的树叶上

变成祖先的乳汁

椎牛的刀刃上

映着五千年前的月光

那月光曾照过黄河

照过长江

照过迁徙路上

每一步都长出老茧的脚掌

祭师的手势打开山门

两座山峰缓缓分开

分开的刹那

人们看见——

山里还有山

每一座山里

都藏着一个

没有走完的春天

云雾退去的瞬间

我看见——

每一个苗人额上

都立着一座吕洞山

山巅有雪

雪下有话

话是五千年前

离开北方时

来不及说的那句

风吹过来

满山都是

那句话的回音

五、峒河洗衣者

捣衣声是天亮的信号

比鸡鸣早一刻钟

比露水

早半刻

青石板上跪着五代女人

最年轻的那个刚刚过门

她的棒槌

还带着嫁妆木箱的香气

河水把她们的倒影

洗得越来越淡

先是眼睛淡了

再是眉

最后只剩下

棒槌起落的姿势

一代一代

传下去

只有捣衣声不变

一下，一下

敲打着这座小城的

生物钟

偶尔有一声

敲得重了些

整个峒河

就泛起一圈

从清朝传来的

涟漪

收工的时候

最年长的那个

直起腰来

看了看对岸

那里有她十八岁时

捣衣的位置

如今坐着

她的曾孙女

她把棒槌

在河水里涮了涮

像涮掉

八十年

六、浦市古镇

窨子屋的天井

方方正正地盛着一小块天

这一小块

够用三代人

抬头看云

万寿宫的戏台上

锣鼓声还没有散尽

散不尽

有一折戏

唱了两百年

还没唱完

唱戏的人换了

听戏的人也换了

只有戏文里的那句

“且慢——”

还悬在梁上

等着有人接

铁匠铺的锤声

锻打着“小南京”的旧称

每一锤

都让这个称呼

更亮一些

也更烫一些

锤到黄昏时分

整条街

都泛着铁器的光

我坐在万寿宫门槛上

看沅水缓缓流过

水里有窨子屋的影子

有万寿宫的飞檐

有铁匠铺溅出的火星

还有一个声音

从墙缝里渗出来：

“客官，歇一夜再走吧”

我回头

墙缝里没有人

只有一株青藤

把这句话

缠进了叶子背面

天黑下来的时候

那株青藤

开了一朵花

花心里

有一盏小灯

照着那句

等了很久的话

七、矮寨之夜

德夯峡谷收拢最后的光

苗寨的灯火依次亮起

亮一盏

就有一户人家的故事

从窗缝里漏出来

挂在屋檐下晾着

流纱瀑布在黑暗中

继续流着

看不见水

只听见水声

听见水声里的人

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

一句一句

放进水里漂走

矮寨大桥悬在半空

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白天有车马从弦上跑过

弹出钢铁的强音

到了夜里

只剩下风

用最轻的指法

拨动它

我站在桥下仰望

感觉自己是一枚

正在被月光调音的

泛音

调着调着

忽然听见

大桥那端

有另一枚泛音

在应和我

那是今夜

另一个失眠的人

他也抬头

也把自己

交给了月光

我们隔着峡谷

互相调音

直到整座桥

发出同一个频率的

微光

午夜过后

苗寨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熄一盏

就有一户人家的故事

收回去睡了

只有桥上那道光

还在

那是两个泛音

共振出的

第三根弦

天亮前

它会变成

峡谷里第一缕

晨光

八、茶峒渡口

拉拉渡还在

摆渡的人换了无数个

现在的船工

是个沉默的年轻人

他的竹篙

点破过多少层水面

就点破过多少层

自己的影子

翠翠岛的竹篁里

偶尔传出几句山歌

唱歌的人不知道

她唱的词

是一百年前

另一个姑娘

在同一个黄昏

唱过的

白塔的影子

比从前长了一些

长了大约

一个守渡人

从少年到白头的

那么长

对岸有人在喊渡船

声音落在水面上

变成傩送

五十年前的回声

那回声没有散

在水底

遇见了另一些回声

有爷爷的

有翠翠的

有那条黄狗的

它们聚在一起

商量着什么

渡船划到对岸

喊渡的人上来了

是个外乡来的姑娘

背着画夹

她说她来找一个人

一个书里的人

船工没有说话

只是指了指

翠翠岛的方向

他的手指

在夕阳里

变成了书页

夹着那个

永远等不到的回答

姑娘走后

水面慢慢平静

平静得像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只黄狗

不知从哪儿跑出来

对着江面

叫了三声

然后卧在白塔下

像卧进了

小说的结尾

九、腊尔山早春

雾散时分

背柴的妇女从梯田那头走来

她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

都能让脚下的泥土

有足够的时间

记住她的温度

山樱花开在她经过的路旁

开得漫不经心

像是谁

随手撒下的

一把去年的雪

高处的苗寨

炊烟直直地上升

升到半空

忽然停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慢慢弯下腰

向着东方

鞠了一躬

一群鸟从头顶飞过

把早春的消息

送到山的

那一边

那一边

是另一个寨子

另一缕炊烟

另一个背柴的妇女

她抬起头

看见了这群鸟

也看见了鸟翅膀上

沾着的

这边的阳光

正午时分

两缕炊烟

在山的最高处

相遇了

它们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绕了一下

然后并肩

升进云里

背柴的妇女

已经走进寨子

她把柴放在门口

直起腰来

看了看天

天上

有两缕炊烟

已经分不清

哪一缕是这边的

哪一缕是那边的

她笑了笑

转身进屋

门槛上

留下半个

浅浅的脚印

半个就够了

另一半

留给春天

二零二四年三月 于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