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网站用户
劈柴
父亲高举的斧头，在半空
画了个银色半圆。木纹爆裂，
吐出年轮里封存的日光。
柴垛越堆越高，像一座
为冬天搭建的、易燃的城堡。
寂静重新合拢时，只剩下
新木的腥甜，和他手腕上
微微发烫的、年久的震响。
磨刀石
铁与石达成古老的妥协。
水是唯一的证词。刀锋在反复
后退中前进，刮下石身
黝黑的泥。它的腰身越磨越薄，
薄成祖母窗前的一弯月。
而钝，是一种仁慈的消磨——
像它咽下所有锈迹与锋芒，
在檐下，怀抱着安静的刃口过冬。
蓑衣
棕榈的毛发在梁上结痂。
雨天，它被父亲穿成一座
会走动的、干燥的草屋。
雨水顺草叶分行而下，
写成他背上流动的竖版诗。
晴日，它空荡荡地挂着，
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
被抽走了骨架的、瘦瘦的古人。
井绳
它的腰被岁月越勒越细，
细到可以测出一口井的平生。
木桶撞碎井下完整的天空，
提上来，却总是少了几片云。
绳痕在掌心层层叠加，
成了另一道掌纹。而井沿
那些被磨出的、光滑的凹槽，
是它一生走过的、全部年轮——
向内生长的，时间的另一面。
灶膛
黑暗的胃，吞下干硬的秸秆，
吐出柔软的舌头与光。母亲
把红薯埋进灰烬的襁褓，
像埋下几个温顺的、待孵的黄昏。
火苗在瞳孔里跳动时，
她的脸，是庙宇里被供奉的
唯一的神。而当余烬暗成星群，
整个厨房，便飘满了熟透的暗香。
犁铧
它醒在春寒的咳嗽里。
铁质的鼻，深深探进泥土
冰封的胎记。翻开的部分，
是大地未曾示人的内里——
黑得像承诺，软得像妥协。
老牛在前，父亲在后，
他们三个，在田垄上写下
一行歪斜的、冒汽的楔形文字。
竹筛
无数个圆孔，构成虚空的网。
母亲手腕抖动，秕谷与尘土
从光的光的间隙里逃走。留下的
是实心的、沉默的种子。
她筛着筛着，就把自己
筛成了其中最轻的一粒——
当暮色也像金黄的谷雨落下，
她还在筛，仿佛能筛出时间里的沙。
油灯
火苗是蹲在灯芯上的
一只怯生生的、橘色禽雏。
风来时，它慌张地缩紧脖子，
把黑暗逼退回墙角。祖母
就在那团光晕里纳鞋底，
线很长，一拉就是一辈子。
天亮时，灯盏冷却，
灯芯顶端，结了一粒小小的、黑色的舍利。
晚炊
这是天空第二次收获庄稼。
每道烟囱，都种下一株
灰蓝的、会扭腰的植物。
它们在空中熟练地编织，
把西天的云絮纺成暖色毛线，
裹住村庄微凉的脊背。
直到每扇窗都点起橘色的胚芽，
它们才渐渐散开，融进
比棉絮更蓬松的、深蓝的怀抱。
祠堂
木柱的腰，被香火熏得愈发躬敬。
族谱摊开，是密密麻麻的根须。
穿堂风翻阅无字的空间，
读出所有男丁与女眷的乳名。
小孩在门槛外追逐，他们
还听不懂梁间燕子的古语。
只有阳光从天井垂直落下，
像一道缓慢的、金色的封钉。
渡口
石阶被水流磨去了脾气，
一级级，服帖地爬进河心。
废弃的木船里，积着
去年的雨水和半盏月亮。
对岸的竹林总在招手，
而摆渡人早已成了故事。
如今，只有洗衣妇的棒槌，
还在敲打水面，发出空空的、咳嗽的回声。
社戏
戏台是夜里浮起的宫殿。
锣鼓把寂静敲出耀眼的窟窿。
老生甩动虚无的水袖，
就能卷走几代人的唏嘘。
孩子们在人群腿间穿梭，
像穿行在一片会移动的森林。
曲终人散，月光来打扫场地，
照见一枚被遗落的、彩漆剥落的王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