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证（组诗）

1. 转山者

黎明把一条路

从雪线以上

慢慢放下来

转山者用身体丈量

额头触地的瞬间

听见地球另一侧的潮汐

经幡在风中拆解又重组

每一个结

都是前世未说完的话

正午，他坐在石头上吃糌粑

云朵从碗边飘过

分不清是午餐

还是午祷

黄昏时他变成

山移动的影子

而山

是他停下来的信仰

2. 雪豹之眼

它卧在岩石的褶皱里

看护着这一带的寂静

瞳孔收缩

把七座雪山

收入两粒琥珀

风带来岩羊的气味

它不动

雪崩在三十里外发生

它眨眼

月光把它的脚印

拓在新落的雪上

像加盖

夜的封印

黎明前它起身

抖落一身星光

消失在山脊那边

只留下一双

嵌在峭壁上的眼睛

继续

看着这个世界

3. 冰川纪事

它记得

第一个爬上此处的阳光

如何把温暖

种进冰层

它记得

第一只飞越垭口的鹰

如何在它额上

投下影子的重量

一万年了

它把天空的来信

一封封叠好

压在最深处

偶尔在夏夜

拆开一封

让融水带去远方的低地

攀登者来了又走

绳索在身上勒出印痕

不等愈合

就被新的勒痕覆盖

它不说疼

只是把那些呼吸

收进冰芯

等来年

还给路过的云

4. 高山杜鹃

雪线以下是她的领地

六月，她把积蓄一年的胭脂

全部涂上脸颊

每一朵都在说：

我在

根部抱紧碎石

枝叶抵抗强风

花瓣收集稀薄的氧气

她却说：

是山在借我开花

当第一场雪提前降临

她把所有的红

收回地下

明年开在哪块岩石旁

连风

也猜不透

只有根知道

她在向山的更深处

悄悄

移动了一寸

5. 朝圣者笔记

磕长头的人

在路上把自己

越磕越短

从一个人

磕成一个名字

从名字

磕成一声回响

他的手掌磨破了

大地从伤口渗进来

他的额头结痂了

石头在里面长出新的皮肤

夜里，他梦见

自己也成了一座雪山

有人从远方赶来

在他身上

磕出

新的路

醒来时

雪正在融化

分不清是泪

还是山捎来的话

6. 海拔五千米的寺庙

风在这里

学会了小声说话

门前的玛尼堆

一块摞着一块

像叠起的祈祷

等待被取用

酥油灯日夜守着

那一点点光

窗外是永恒的雪

窗内是永恒的暖

僧人的木鱼

敲一下

山就应一声

敲一下

天就近一寸

偶尔有云飘进大殿

在佛像膝前

跪成一团

又悄悄散去

留下些许湿润

在青稞面上

这里的钟声传不远

走到半山

就被稀薄的空气

拦住

但它还在敲

为那些

永远走不到的人

为那些

永远不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