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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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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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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位移与冥思(组诗)

1、秋雾中的原野

 

光开始弯曲。穿过晨雾的针脚

缝补夜与昼之间那道——先别管什么颜色——

树松开轮廓。你也是。

像松开外婆手中那根棉线时,突然明白:

这些年走丢的,不是自己,是那根线。

泥土翻了个身。昨夜梦见雪的脊椎咯吱响。

所有的路都在退回——退回草籽退回

蚯蚓消化道退回某次雨后

没敢踩下去的犹豫。

此刻站着。不是拥有旷野

是被旷野借来,称一称雾的重量。

向前是消逝,向后是消逝。

外婆的棉线从雾里垂下来,

量了量你的心跳。

2、途中

柏油熔化。正午把自己的影子

铺成浅滩,等着什么来涉水。

我是一滴不敢凝固的水银——

母亲那粒薄荷糖,三十年前就化了,

甜还在。像某种违章建筑。

云停下来。天空突然发现

自己是有刻度的。

一只鸟飞过,像橡皮擦抹掉

几行没人认领的身世。

又飞回来,把橡皮屑

轻轻吹回原处。

继续走。鞋底粘着什么——

低头看:蝉鸣。已风干成金箔,

轻轻一碰,就唱出去年的调子。

3、山中

海拔是个吝啬鬼。把所有喧哗

换成一张门票:你只能带自己的心跳进去。

那心跳像深潭底部的黑石,长满苔藓——

产房外等第一声啼哭时,它就是这频率。

三十年了,它就没年轻过,也没老过。

松针垂直落下。一根一根,

把光钉在岩石上。

时间在这里稠得走不动,

每一口呼吸都要从前朝的露水里

赊几滴利息。

鹰在天上画圆。那么大,那么空,

像某个问题还没想好怎么问。

你突然懂了:登山不是为了登顶,

是为了在半山腰,刚好被鹰看见时,

替它想出一个答案。

4、在雪中

先是轻。然后白。

十万只天鹅抖落的羽绒,

正好盖住昨天——以及昨天之前

所有没说完的再见。

你站成一个标点。黑色逗号,

在一篇纯白的论文里,负责

让寂静喘口气。呼出的白气

在空中停了三秒,像在等谁

把那个名字补全。

雪粒的棱角里,有光在巡回。

像蜜蜂给花授粉那样,

给每道伤口分发一套

白色的、一次性的新衣。

别出声。这片宁静是借来的,

利息是:你必须成为它的一部分,

才能听懂雪在说什么——

它在说:嘘。

5、广袤的空间

田野收割完了。秸秆的断茬

齐刷刷指着天,像一群

还没来得及提问就下课的学生。

其中一根的顶端,还挂着

祖父烟斗磕出的火星。那颗火星

从1957年烧到现在,

还没想好要不要熄灭。

你走进去。立刻变小——

小到可以从时间的指缝里漏下去,

落在稗谷堆里,谁也找不着。

远处的山横躺着,呼吸均匀。

它睡了几个地质纪,偶尔翻身时

会带起一阵风。那风正在翻阅

泥土没写完的日记,沙沙响。

读到某页,突然停下——

那一页上,用种子的笔迹写着:

“今天,有人来过。”

6、冥想

盘腿。坐成一口井的剖面图。

意念从眉心垂下去,垂下去,

碰到水面时,轻轻颤了一下。

井底。童年的我在招手。

动作很慢,像海藻。他张嘴想喊什么,

吐出的是一串气泡。气泡往上浮,

浮到井壁半腰,正好遇见

女儿刚扔下来的磨牙棒——

硅胶的,牙印还热着。

气泡抱住磨牙棒,一起往下沉。

井壁在滴水。每一滴落下去,

都砸出一个完整的此刻。

井底堆满此刻,像卵石,又圆又凉。

我伸出手,触到最底下那一枚。

它突然裂开——

飞出的不是水鸟,是女儿

刚学会的那个词:

“爸。”

井口那么远。远得像下一辈子。

7、隐匿的万物

光从不空手而归。半夜三点,

它在编织一种看不见的网,

把散落的东西重新缝在一起——

像我母亲,七十岁那年,还在灯下

把我的旧衬衫翻出来,把磨破的袖口

补成她年轻时的模样。

闭上眼睛。能听见:

露水在草叶上做平衡木训练;

树根在交换情报——用年轮加密;

风扛着一整片森林的哈欠,正在

翻越某座不知名的山。

它们都在。就是不给你看见。

像钢琴里的弦,一辈子等一只

懂得什么叫沉默的手。

那只手来了。

但只是摸了摸,没弹。

8、大水边

水躺平了,把自己摊成史册。

蹲下来读——涟漪写的字,

每一圈都是一个圆形的句子。

有一圈写到一半就散了,因为

那年你叠的纸船,还没学会游泳。

对岸的柳树正在洗头。洗了很久,

长发比本身还绿。它的倒影

在水里朝你招手。你发现:

倒影比本体更完整。因为它

替本体活在水里的那一半。

鱼跳起来。画了一个亮闪闪的问号,

然后落回自己的前世。

水面慢慢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你突然想:

如果跳起来的是我,

落回去的时候,还是不是同一个?

9、雪野

踩下去。足迹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在这张刚铺好的白纸上,你写下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像儿子三岁时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在病房窗玻璃上,用手指画太阳,

画完就擦了。护士进来,问怎么哭了。

你说没哭,是窗上有雾。

雪继续下。天空在清仓大甩卖,

把积攒了一年的光,全倒下来。

你站在当中,成为唯一的污点——

一个会走动、有体温的污点。

远处村庄缩成几个逗号。

炊烟升起来,像一根灰色的电话线,

想接通天上——那边总是占线。

你往前走。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就在快化掉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

“吃饭了——”

是妈妈的声音。三十年前的声音。

你不敢回头。怕一回头,

这三十年就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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