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雾中的原野
光开始弯曲。穿过晨雾的针脚
缝补夜与昼之间那道——先别管什么颜色——
树松开轮廓。你也是。
像松开外婆手中那根棉线时,突然明白:
这些年走丢的,不是自己,是那根线。
泥土翻了个身。昨夜梦见雪的脊椎咯吱响。
所有的路都在退回——退回草籽退回
蚯蚓消化道退回某次雨后
没敢踩下去的犹豫。
此刻站着。不是拥有旷野
是被旷野借来,称一称雾的重量。
向前是消逝,向后是消逝。
外婆的棉线从雾里垂下来,
量了量你的心跳。
2、途中
柏油熔化。正午把自己的影子
铺成浅滩,等着什么来涉水。
我是一滴不敢凝固的水银——
母亲那粒薄荷糖,三十年前就化了,
甜还在。像某种违章建筑。
云停下来。天空突然发现
自己是有刻度的。
一只鸟飞过,像橡皮擦抹掉
几行没人认领的身世。
又飞回来,把橡皮屑
轻轻吹回原处。
继续走。鞋底粘着什么——
低头看:蝉鸣。已风干成金箔,
轻轻一碰,就唱出去年的调子。
3、山中
海拔是个吝啬鬼。把所有喧哗
换成一张门票:你只能带自己的心跳进去。
那心跳像深潭底部的黑石,长满苔藓——
产房外等第一声啼哭时,它就是这频率。
三十年了,它就没年轻过,也没老过。
松针垂直落下。一根一根,
把光钉在岩石上。
时间在这里稠得走不动,
每一口呼吸都要从前朝的露水里
赊几滴利息。
鹰在天上画圆。那么大,那么空,
像某个问题还没想好怎么问。
你突然懂了:登山不是为了登顶,
是为了在半山腰,刚好被鹰看见时,
替它想出一个答案。
4、在雪中
先是轻。然后白。
十万只天鹅抖落的羽绒,
正好盖住昨天——以及昨天之前
所有没说完的再见。
你站成一个标点。黑色逗号,
在一篇纯白的论文里,负责
让寂静喘口气。呼出的白气
在空中停了三秒,像在等谁
把那个名字补全。
雪粒的棱角里,有光在巡回。
像蜜蜂给花授粉那样,
给每道伤口分发一套
白色的、一次性的新衣。
别出声。这片宁静是借来的,
利息是:你必须成为它的一部分,
才能听懂雪在说什么——
它在说:嘘。
5、广袤的空间
田野收割完了。秸秆的断茬
齐刷刷指着天,像一群
还没来得及提问就下课的学生。
其中一根的顶端,还挂着
祖父烟斗磕出的火星。那颗火星
从1957年烧到现在,
还没想好要不要熄灭。
你走进去。立刻变小——
小到可以从时间的指缝里漏下去,
落在稗谷堆里,谁也找不着。
远处的山横躺着,呼吸均匀。
它睡了几个地质纪,偶尔翻身时
会带起一阵风。那风正在翻阅
泥土没写完的日记,沙沙响。
读到某页,突然停下——
那一页上,用种子的笔迹写着:
“今天,有人来过。”
6、冥想
盘腿。坐成一口井的剖面图。
意念从眉心垂下去,垂下去,
碰到水面时,轻轻颤了一下。
井底。童年的我在招手。
动作很慢,像海藻。他张嘴想喊什么,
吐出的是一串气泡。气泡往上浮,
浮到井壁半腰,正好遇见
女儿刚扔下来的磨牙棒——
硅胶的,牙印还热着。
气泡抱住磨牙棒,一起往下沉。
井壁在滴水。每一滴落下去,
都砸出一个完整的此刻。
井底堆满此刻,像卵石,又圆又凉。
我伸出手,触到最底下那一枚。
它突然裂开——
飞出的不是水鸟,是女儿
刚学会的那个词:
“爸。”
井口那么远。远得像下一辈子。
7、隐匿的万物
光从不空手而归。半夜三点,
它在编织一种看不见的网,
把散落的东西重新缝在一起——
像我母亲,七十岁那年,还在灯下
把我的旧衬衫翻出来,把磨破的袖口
补成她年轻时的模样。
闭上眼睛。能听见:
露水在草叶上做平衡木训练;
树根在交换情报——用年轮加密;
风扛着一整片森林的哈欠,正在
翻越某座不知名的山。
它们都在。就是不给你看见。
像钢琴里的弦,一辈子等一只
懂得什么叫沉默的手。
那只手来了。
但只是摸了摸,没弹。
8、大水边
水躺平了,把自己摊成史册。
蹲下来读——涟漪写的字,
每一圈都是一个圆形的句子。
有一圈写到一半就散了,因为
那年你叠的纸船,还没学会游泳。
对岸的柳树正在洗头。洗了很久,
长发比本身还绿。它的倒影
在水里朝你招手。你发现:
倒影比本体更完整。因为它
替本体活在水里的那一半。
鱼跳起来。画了一个亮闪闪的问号,
然后落回自己的前世。
水面慢慢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你突然想:
如果跳起来的是我,
落回去的时候,还是不是同一个?
9、雪野
踩下去。足迹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在这张刚铺好的白纸上,你写下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像儿子三岁时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在病房窗玻璃上,用手指画太阳,
画完就擦了。护士进来,问怎么哭了。
你说没哭,是窗上有雾。
雪继续下。天空在清仓大甩卖,
把积攒了一年的光,全倒下来。
你站在当中,成为唯一的污点——
一个会走动、有体温的污点。
远处村庄缩成几个逗号。
炊烟升起来,像一根灰色的电话线,
想接通天上——那边总是占线。
你往前走。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就在快化掉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
“吃饭了——”
是妈妈的声音。三十年前的声音。
你不敢回头。怕一回头,
这三十年就白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