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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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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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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纳斯神谕(组诗)

1. 神的自留地

据说神造完天地

还剩下一块

最蓝的水

最绿的山

最白的云

他没舍得用

藏在这里

临走时他说:

你们可以来看

但不许带走

一滴水

一片叶

一丝雾

于是千百年来

人来人往

每个人走时

两手空空

心里

却装满了

带不走的蓝

2. 湖的名字

它有很多名字

当地人叫它:

水深的地方

鱼住的地方

月亮洗脸的地方

旅游者叫它:

人间仙境

最后净土

必打卡地

它自己

从来不叫自己

什么名字

只是在那里

蓝着

绿着

变化着

偶尔有云

俯身问它:

你叫什么?

它用一圈涟漪回答:

叫我此刻

你看见的

样子

3. 水怪的传说

有人说见过它

在某个起雾的早晨

湖面裂开一道缝

有东西

一闪

有人说听过它

在某个无风的深夜

水底传来一声

像牛哞

又不像

更多的人

什么都没见过

但他们相信

它就在那里

在水最深的地方

在光最暗的角落

在传说

开始的地方

其实

每个来看湖的人

心里都养着

一条自己的

水怪

它不咬人

只咬

不敢说出的

秘密

4. 泰加林笔记

这些云杉、冷杉、落叶松

站着站着

就站成了

千年

它们的根

握着手

在地底下

传递着

上一场雨的消息

它们的枝

搭着肩

在高处

托住

正在飘过的云

一只松鼠

从这棵跳到那棵

把黄昏

从一根树枝

运到

另一根树枝

夜里

整片林子

开始翻译

风带来的

那些

来自西伯利亚的

长信

5. 月亮湾的脚印

那湾水

弯成月的形状

留在地上

据说成吉思汗路过时

马蹄在这里

踩出一个

永远的坑

后来的人

站在观景台上

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

月亮湾

他们不知道

真正的月亮

不在水里

在每一个

深夜赶来

只为看一眼

就转身离去的人

眼睛里

那湾水

也一直在等

等一个

敢走进它梦里

的人

6. 观鱼亭

爬上一千级台阶

就能看见

整个湖

但鱼呢?

那条传说中

能驮起一座山的

大红鱼

它在哪?

也许

它就在

你低头寻找时

从你脚下

悄悄游过

也许

它根本不在水里

在天上

那朵

最像鱼的云里

观鱼亭上

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找鱼

没人发现

自己

正被鱼

看着

7. 图瓦人的苏尔①

一根芦苇

挖三个孔

就能吹出

整个喀纳斯的

声音

第一孔

是湖水拍岸

第二孔

是松涛起伏

第三孔

是心底的

那一声叹息

吹苏尔的老人

闭着眼

他的皱纹里

藏着

七十三年的

湖风

他说:

你们听

这不是我在吹

是湖

在借我的呼吸

说话

8. 晨雾从湖面升起

夜在撤退时

留下了

最后的士兵

它们穿着白袍

从水面

缓缓站起

先是薄薄一层

像湖的呼吸

然后越来越厚

把整个湖面

抬到空中

松林只露出

最高的那些梢

像一群

刚从梦里

探出头的

潜水者

太阳来了

它一寸一寸

收回这些白

收回湖面时

湖还睡着

收回山腰时

山刚醒来

收回天空时

天已经

蓝得不能再蓝

只有一小缕

躲进了

某个早起的

摄影师的镜头里

到现在

还没出来

9. 枯木长堤

那些死去的树

从上游漂来

到了这里

却不肯走

它们挤在一起

根缠着根

枝抱着枝

像一群

迷路后决定

不再找路的人

湖水问它们:

为什么不继续走?

它们回答:

前面就是出海口

出了海

就再也听不见

松鸦的叫声了

于是它们留下

一年

十年

百年

用腐朽的身体

筑成一道

拒绝远方的

路过的人

踩着它们

拍照、眺望、感叹

没人听见

脚下

那些低低的声音:

孩子

轻一点

你踩着的

是我母亲

生我的

那块山坡

10. 鸭泽湖的黄昏

黄昏时

湖水开始变浅

不是因为退潮

是野鸭们

一只一只

把自己的影子

从水底

收了回去

收好影子的

站上岸边

商量明天

飞往南方的事

有的说走

有的说留

有的说

再等等

等第一场雪真正落下

只有那只最老的

始终沉默

它的翅膀底下

压着一小片

去年冬天

没化完的雪

太阳落下去时

整个湖面

变成一面

还没来得及擦亮的

铜镜

夜里

野鸭们都睡了

只有湖水还醒着

它在等

等那些飞走的影子

有一天飞回来

重新把自己

沉进

这浅浅的

深深的

梦里

11. 阿尔泰的云

这里的云

不是飘着的

是长着的

它们从山背后

慢慢长出来

长到一定高度

就停住

等风

风来了

它们就跟着走

走几步

又停住

回头看

山还在那里

等它们回去

最高的那座山顶

终年戴着

一顶云做的帽子

它不摘下来

因为摘下来

就不知道自己

有多高了

夜里

云们聚在一起

商量明早

落在哪座山头

它们争论着

推搡着

直到月亮出来

把它们一个个

劝回梦里

12. 离开的人

每个离开喀纳斯的人

都会在某个

不经意的瞬间

突然停下

手里的咖啡

忘了喝

眼前的报表

看不清

身边的人

说什么

都听不见

只有一片蓝

从记忆最深处

慢慢浮上来

那蓝

会呼吸

会说话

会说:

你还没看完我

怎么就走了

然后他摇摇头

继续喝咖啡

继续看报表

继续听人说话

但心里知道

有一部分自己

永远留在

那个

不愿让他离开的

湖边了


① 苏尔:图瓦人的传统乐器,用芦苇制成,只有三个音孔,能模仿自然界的各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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