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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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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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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河(组诗)

白层古渡

渡口废弃多年,船已朽烂

只有水声,还记得当年的繁忙

你从这里顺流而下

带走了一整个雨季

我在古码头坐下

石阶被江水淘洗得光滑

像被反复抚摸的记忆

盐商的背影,船工的号子

都沉在水底,成了鹅卵石

南去的江水,不要急着赶路

请替我问问下游

可曾见到一个女子

她眉眼如黔西南的山水

清秀,而略带愁意

月亮升起时

古渡口在波光里

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石林

该倾听峰林,倾听深壑,

千万座石笋的拔节与沉默。

该对视峡谷,对视暗河,

亿万年水滴的凿刻与缝合。

当桫椤舒展,让我沿它的羽叶

走向你。就像沿河流走向大海。

从万峰成林处倾斜而下的雾,

笼罩着你我的肩胛,多少次,

在垂直的绝壁上,我们并肩

站立,如同一对受惊的岩羊。

那些坠落的,已化为深潭,

而没坠落的,则是崖顶的松。

让我带着这些野生的时辰,

跟随你在世界的峰丛游牧。

从北盘江到马岭河,

从万峰湖到双乳峰下。

让我滑入石灰岩的裂隙,

让我滴落在你灵魂的暗河。

如果生活对我已失语,

那么就让我把信写在雾里。

这个夏天:峰林在正午翻滚着白光,

而我的掌心结着薄薄一层盐。

北盘江峡谷

江水把时间刻进石壁

刻成我们都读不懂的方言

那年你在吊桥上说起远方

语气里有溶洞的回声

后来我独自来看江水

看它如何把苍翠的誓言

冲刷成细沙般柔软的遗忘

峡谷的风,吹动我的衣角

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放手

青春啊亦如伏河

在地下奔涌,偶尔浮出水面

峡谷辞

有时,照亮崖壁面容的闪电,

沿地缝的深处攀爬而来,叫醒我。

梦里雾气弥漫,人们沿着栈道

走远,去寻找暗河与源头。

我从垂直里走出,又站入垂直里。

像一滴水,从钟乳石渗入深潭。

我抓住藤蔓,又丢失了绳索。

时间会化为一片片沉积的岩。

我把足迹写在上面,让它们

在这片峡谷里,托起我,

保护我,给我站立的理由。

当活在平坦的庸常里,深渊

又意味着什么?不如让我坠入

地缝与暗河,学习什么是垂直。

不如去吞食瀑布,去攀爬崖壁。

去激流险滩里漫游,去溶洞深处

摸索。当我看见你的时候,

我知道谷底有光在向我打开,

邀我落座,去阅读每一层岩,

以及岩里每一道静默的纹理。

你带给我的从来都是这么多。

石头寨的守桥人

小时候,寨口有一座石拱桥,

那时他每天都要巡桥,一步一步

从桥头走到桥尾,蹲下来

看看石缝里的苔藓。他的姿势

缓慢、沉稳而虔诚,石头

在他手掌下温顺地呼吸着,

像一头卧在河上的老牛。

歇息时,他爱跟我讲桥的故事,

哪年山洪冲垮了桥栏,

哪年乡亲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

把它重新垒起,唱着号子,

把它垒成一道跨河的脊梁……

放假的日子,我喜欢看他巡桥,

仿佛那里面有安静的力量。

那时,他六十岁,我十岁。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寨子,

守着石桥,守着河谷。

一年一年,他看着河水涨落,

然后在春天把桥面的杂草拔掉,

把松动的石块嵌回原位,

让桥继续驮着人们过河。

如今,那座石拱桥已经拆除,

他也因一场风寒,像那些石头一样,

被时间轻轻地沉入了河底。

他一辈子的婚床,只有这座桥。

过继来的侄子跟着车流去了省城,

桥拆后再没回来过。新修的公路桥上,

车流呼啸,无人驻足,

像没有石头可守的河岸一样,

空空地伸向雾里,

沉默寡言,摇摇晃晃。

竹林堡石林

石头也有柔软的时刻

在风化的纹理里,藏着一场雨

那是两亿年前的承诺

比我们的誓言,重了那么一点点

我抚摸那些嶙峋的沉默

仿佛触碰你骨骼里

未曾言说的倔强

时间在这里长出形状

尖锐的,温柔的,都是执念

石林深处,一株卷柏从裂缝探出

像是命运,终于学会婉转

山 友

去年,你一手拄竹杖,

一手捧野花,在走山脊线。

山友,今晚的云雾

是峰林的云雾,是你我的云雾。

我们一起涉足的溪涧,

又一次在梦中流过我的脚踝,

生与死都不免空荡。

可是,仍有不能代替的同行者,

在营地的篝火里跃闪。

山友,你看见了吗?

隐入雾中的群峰,在今晚

将亿万年的沉默说出。

而你,一个独行的旅人,

只能将那胸腔里盘旋的风,

作为礼物,赠别我。

在这深秋,一阵风

也能将赶路的人吹成山影。

山友,来路已雾般隐去,

就让我们永远

在自己的山脊上,慢慢走下去。

龙头大山

登顶时,云正好散开

贞丰在脚下铺成卷轴

我从中辨认你的来路

山风翻动经幡,像翻动

一页页未完的信

那些写在风里的字

盘旋着,不肯降落

你曾在这里看日出

看光芒如何一寸寸

还给大地以慈悲

今天我来,只想借一缕光

照亮那些年,我们没说出口的

山寺的钟声响起

把整座山,敲成了空

者纳河

河水记住了所有倒影

唯独忘了你的

你说那是流向北盘江的

要赶赴更远的重逢

岸边有野花不知名

开得很低,像俯身倾听

大地的脉搏

我沿着河岸走

走到芦苇白头的地方

才明白,有些告别

不需要渡口

河水兀自流淌

载着零星的星光

和半轮残月

种苞谷的老妇人

你此生的苦痛,总该在昨夜的

雨雾中洗净了吧。绵密而冰凉,

在喀斯特的长夜浸润每一个弯腰的人。

又是新的一天,晨光与雾混合着,

降临在这片峰林最后的土地上,

照亮所有醒来的人。一生都在

种地的人最富有。山坡上,

苞谷整齐而青翠,在它们之后,

是一座座圆润的峰丘,那些站着的人

都是历尽风雨后还在的人。她

裹蓝布头巾,套褪色的布褂,在坡地

侍弄初夏的苞谷。那些苞谷秆

挺拔而柔韧,仿佛是她一生的投影。

她手法缓慢如仪式,完成一行,

额头冒汗的她,也会坐在石头上,

望向坡下那层层叠叠的绿,独自微笑。

时辰到了,雾中传来布谷的叫声,

她弯曲的脊背上响起山泉声。峰林呀!

起身便是日落,她将农具

搁在木屋的墙角,走入晚雾。

去响应季节,去守护泥土的心跳。

夕阳在峰丛间缓慢沉落,如默示,

岩鹰划过山垭,消失在更深的蓝里。

而她立在坡地,把最后一把土拢紧,

默念着土地的一切。

连环乡

山路缠绕山,像解不开的结

我从一个寨子走到另一个

每一个都住着

你少年的模样

芭蕉叶上的雨水

是昨夜未说完的话

太阳出来时,慢慢蒸发

成山腰的雾气

你说这里是连环

走进去,就出不来

我当时不信

后来我走遍了每个角落

发现出口,都通向你的名字

最后一抹晚霞落进山谷

牛羊下山,我还在山上

等一颗星,亮成你回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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