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网站用户
天河滩
我家西边那些干涸的河床
是狗跳过天河时甩下的水痕
看上去浅浅的，却能漫过饥荒
我已习惯它们的沉默
要是把河床填平
稻花香就找不到落脚的土
这么多年以来
灶台未冷，酸汤未馊
却没有一粒谷壳无故飞走
没有一根狗尾因浸泡
而松开卷曲
没有一株稻穗因矮小
而羞于低头
多亏了那个浑身湿透的
四条腿的信使
如果狗会说话
它先抖一抖耳后的水
再告诉雷公听
告诉他在天上晒谷的坝子上
风有多软，日头有多懒
最饱满的那穗总是挂得最高
而水
最好永远别漫过尾巴尖
即使狗会说话
吠叫也不会让谷粒变大
当它从天河边爬上来
湿淋淋的尾巴抖了一抖
什么也没说。
仿佛马上就要开口——
如果我也是
那一粒新米的倒影
谷娘
如果不像那条狗那样
叼着十二粒种子
泅过天河的激流
就无法尝到
雷公粮仓里的甜
如果不像秋风一样
顺着稻秆的弧度
弯向泥土的胸膛
不敢相信
饱满和干瘪
各有各自的归宿
它蹚过的浅滩
只是天河的一小段
它摇响的尾巴
只是一声呜咽
低头。
饭碗那么大的天空——
我习惯了。
不敢在一个起雾的傍晚
摸进晒谷场的深处
从一个吃饭的人
变成一根潮湿的尾巴
在晒场
让一粒谷发芽是小事一件
让一碗新米饭冒热气
也不是大事
谁还没有被稻香的暖流包裹过
又是谁用爪子
刨开板结的荒地
趾甲抠出古老的印记
饥饿的开始饱满
苍白的开始染黄
所有的族人
都凭空多了一股饭香
敬饭的规矩每天都不一样
想说的话有很多
想把一辈子的谢词
在端碗时都说完——
热气先糊了眼
可碗一端起来
我们就都成了
那个接碗的人
狗的故事
狗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信差
它以奔跑为生
骄傲地
在所有浪花中
找到最矮的那一道
它路过了一场月亮雨
会不会收起耳朵——
这是一把悬挂的梳子
一面打开的天窗
它的根连着谷娘的裙摆
对族人最大的恩赐
就是结果
它必然不舍得弄掉它们
哪怕它从未听过那支古歌——
一条尾巴翘出水面
几粒谷种便挂住了
不为别的
只为肚子能找到归处
大水退去很久以后
狗什么也没说
但每一株稻子都弯成了它的样子
雷公的故事
天门忽然关上云板
冰雹像磨盘砸下来
他早料到。
多年他守着天仓
指甲缝里嵌满陈年的谷灰
对着门缝嘟囔：
“下吧，把那些小手冲干净。”
他漏掉的几粒
不受仓廪的约束
和星星一样亮
不受岁月的侵蚀
和尾巴上的水珠一样圆
无皮无毛
不适于炫耀
一落地就散发香气
从来只是几颗
潮湿的种子
它们可以变成任何
族老需要的食物
它们潜伏在天河尽头
顶着水流，摆动须尾
铜碗的故事
只有在狗不再讨食以后
才发现铜碗的重量
它因空置而重
是一种凉
飕飕的，亏欠
掌心长出
月亮一样的空缺
再多的祷词
再丰盛的菜肴
都无法填补它的形状
闭上眼睛
它在梦的缝隙之中
发出清脆的回响
它在万物之中——
有一刻你无限接近了它
你的手
却触到了碗沿的冰凉
不完美的吃新节
秋天是不爱整齐的
所以我们这群人
才要在田埂上弯着腰
像一位匆忙的阿婆
否则还有谁
在午后遗漏稻穗
在深夜忘记添柴
为了留住田埂的最后一粒
动用了全部的弯腰
像找针线一样
辨认细小的谷粒
创造一个不完美的吃新节
需要全寨人一起记得
我蹲下去想拾起一颗谷粒
迫切的心像尾巴尖一样颤抖
即使明年再遇干旱
也不辜负那几粒
从天河那边
挂回来的雪
狗芽草
整片梯田的草是一起长出来的
它们都来自那年的水边
一次慌张的登陆
其中的狗牙草
还保持着当时啃咬的样子
而你，我的兄弟
把其中一根衔在嘴里
递给我的舌尖
时间冲淡了天河的咸
但我想
它奔跑过，也溺水过
所有的饱暖都源自那次冒险
也许这根就是我们
失散的尾巴
它锯齿的边缘带着笑意：
大水退去
该留在田埂守望
还是拖着尾
向荒野更远处觅食
注
苗族古神话中，谷种原藏雷公天仓。狗泅渡天河盗取谷种，途中全身谷粒尽被河水冲走，唯有尾巴尖沾住的几粒带回人间。因此稻穗短小，产量有限，不复天上穗大粒满之貌。苗族吃新节有“敬狗饭”之俗——新米蒸熟，第一碗先敬狗，人方动筷。这组诗从这一神话出发，试图往回走一遍。
定稿于二〇二六年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