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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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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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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水谣(组诗)

芦笙场边

变得了的,是银匠手里的花

从蝴蝶妈妈一翅抖开

就是千万种漩涡

变不了的,是捶打的声响

一声压着一声

像山谷把风含在嘴里不放


谁听见这声响变了

谁就是最先老去的人

寨子肯定变了

先变了一尾鱼

从绣片上滑进深潭

再是它身后

整条河流的静默

变不了的人看不见

蜡刀转弯时

那道不经意的颤抖

正把一片枫影,描进深潭

五 月

凌晨,糯米饭的气息从甑底升起来

轻得没有重量

没有影子

我起身推开木门

觉得雾气与山歌的余韵

在山腰酿成了一种甜

夜露的凉薄被灶火收走了

要通过一缕青烟还给天

风还有些迟疑

从瓦缝那儿试探

钻进吊脚楼的路径

比我们醒得更早的

是稻田里翻身的水

在极轻的时辰

秧苗已在泥下握紧了拳

我闻到了五月的

一步步的靠近

以千百种说不出的青

像刚爆开的枫木芽尖

傍 晚

绝对有记得住的,绝对有来处

不是传说,是脊背。那时母亲还年轻

当碓声响起来就是她弯腰在那里

自糯米中泛白,不可更改

每当有蓝靛染着夕光沉入缸底

就是我五岁的眼睛仍在张望

声音淌过了说不清楚的三十年

将又一块方巾

浸进深潭里,浸进永不褪色的傍晚

绝对有记得住的,绝对有来处

苞谷酒新熟的黄昏,那些歌

已飘过山梁,飘进收工的河谷

牛铃碰响你斗笠边缘的光

给你赤脚上的泥,送来晚风

来处是有的,且绝对有回去的路

你崭新着唱起了飞歌

裙摆旋开,从不回头

再也没有那样的傍晚了

人已散尽在接二连三的赶场天

从那老枫树下的石板

新的根已缠上旧的姓氏

在枫木的暗纹里,水声更长

过江去

有一年你们过江去,不记得

哪一句嘱托使你松开了缆绳

人都上岸了,在对山,各自安家

只有你还在船上想起儿时的芦笙

江水搬动你的影子

像搬动一截顺水漂流的枫木

如果能从那漩涡的深处

听懂水的来路

你就能在无边的上游和下游

找到一个渡口

水温是一双赤脚的边界

超过这边界你就会成为祖先

你想起曾经的花带、姐妹、铜鼓的余音

如一道道山脊被推向天边

“去江那边!去生满映山红的地方——”

现在所有的江

都只为你一人流淌

你们曾渡过无数条江

水声太急,把话都摁进了水里

从没听见哪一朵浪

轻声喊出

枫木的乳名

别碰我的百褶裙

别碰我,别用你那种目光碰我

我们应该对歌

或永远沉默

各走各的山路

猜测让一个人变旧

直到喜欢或误会

让那件花衣褪色,顺应你的想象

这显得有些不敬

我是个会唱歌的谜语

怕生,热烈,与山同住

当你走近我我必须唱出

比你更陡的上坡腔

但当你退后问题就没有了

我是浅的

藏在一条自己的

深谷里

你用不着把我的回音

当作答应


注:

枫木:苗族古歌中的母亲树,万物起源之所。传说枫木心生出了蝴蝶妈妈,因此枫木是最初的居所、最后的归途,也是所有流浪与回望中,那条看不见的根脉。本诗中“枫木的乳名”“枫木的暗纹”“顺水漂流的枫木”,皆指向这个民族记忆深处的生命图腾。

蝴蝶妈妈:苗族神话中的人类始祖。她生于枫木心,与水泡游方(恋爱),生下十二个蛋,孵化出人、神、兽与万物。在苗族的刺绣、银饰、蜡染中,蝴蝶纹样无处不在——她是创造者,也是庇护者。本诗开篇“从蝴蝶妈妈一翅抖开 / 就是千万种漩涡”,写的是她翅翼一振,生发出无穷无尽的纹样与生命形态,也生发了这组诗的全部声音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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