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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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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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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江的回响(组诗)

车过万峰林

雾在渗进身体

中巴颠簸在县道上

熟悉的事物在闪退

我在听歌,歌词里漏出的

全是湿的

田坝里,黑水牛把弯曲的脊背

投进一首诗里

布依寨子升起柴烟

除此之外,我认不出

更亲密的事物

一个老人披着塑料布

在坡地上翻整苞谷地

她的皱纹里生出潮湿的风

从四面山谷涌进车窗

中巴绕过一个盲弯

山峰突然围拢过来

乡愁不是远去,是塌陷

喀斯特把故乡

吃进了肚子里

暗河在视线以下

运送着它的残骸

我伸手去抓

什么也没抓住

山风拍打着微寒的人间

车突然急转

我抱住了自己

江岸野蒿

快到清明了

北盘江沉默着

像我疲惫又倔强的老母亲

泡在梅雨里

江岸的野蒿已经枯败

一只鹭鸶笨拙地飞起来

又慌忙落下

像我很早就遗忘在这里的

胆怯

我跟随这条江的支流

迁徙了半生

骨头里沉积着

它入峡前的秘密

也沉积着一大片雾瘴

和说不出的沉默

芭茅,青冈,苦涩的

像墓碑一样的石拱桥

它们代替谁站在这里

我蹲下,为了让它们

更高一些

我迎着冷雨

为了让那些消失的脸

清楚一点

远处,峰林隐入云层

一滴水从崖顶落下

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才抵达江面

那是我和故乡之间

最慢的一次告别

盘江以北是异乡

我时常站在垭口

俯瞰这片含着硫磺味的地方

它没有平坦的胸怀

只有一副嶙峋的骨架

江水与岩石咬着牙

沉默地祷告

我学着记忆中父辈的样子

弯腰,插秧

有时候为了迎合一场雨

把身子佝偻到泥土里

雨季里,我把一个外乡人的叹息

埋进很深很深的土里

希望它长出什么

或者什么都不长

故事从更高的石山上滚下来

慢慢侵蚀着公路和寨子的边界

怀念从江面上败下阵来

只有江水推着江水

一浪一浪

走向不可回头的低处

怀念尚有余温

而我被硫磺和雾气浸成了

微凉的人

我学着本地人的口音

在北盘江以北

走来走去

像一条找不到落水洞的

地下河

古道书

那个雨季的古道上

除了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还有铜铃的余音

挂在石壁上

像缓慢滴落的水珠

每一滴里面

都含着一小块

被溶解的赶马人

如果我把这些听成耳鸣

是因为从我少年时代起

就固执地

替那些铜铃醒着

雨季里,一切都是湿的

只有火塘是干的

我成年后的颠沛流离

不过是给老家寨子

添了一层修辞

中年后的笨嘴拙舌

反复伤害着

一个人从火塘边消失时的安静

清明前后

我点了一炉松明

在古道边坐了很久

把耳机塞回耳朵

调低音量

只为不让悲伤

长得太过茂盛

覆盖马帮走过的

最后一行蹄印

阿爹的画像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峰

风穿过他身体里的溶洞

发出只有我能听懂的

空响

一只鹰把天空撕得很碎

和我一样

他终究活成了

沉默的赶路人

雾气爬满我的额头

从马雄山吹来的风

带着几个这里听不懂的音节

向下的

永不回头的

又充满宿命的轻盈

夜晚每天都是冷的

月亮是提心吊胆的灯

照着山坳里的磷火

那火从孤峰背后

突然亮起来

从西向东

清冷,寂静,汹涌

风穿过他留下的溶洞

像在说:回来

又像在说:走远些

老寨子

以冬天为思念的基准

我看见石墙缝里

枯死的仙人掌

和溶洞口被黑暗养大的蕨类

沿途的溶洞里

石笋拥挤着

不被灯光照亮

像一支走散的马帮

留在茶山路上的

沉默的遗物

它们还在生长

每一百年一厘米

在黑暗中

追着那支队伍

这些,都是我极端热爱的事物

不因内心的怯懦而拖累

也不随季节更替而改变

就像那些空了一半的

布依老寨里

炊烟从石板缝中升起

像大地最后一口

微弱的呼吸

三月三

三月三

阿妈在院子里蒸五色糯米饭

从来都是这样

节庆只与故土

和年迈的阿妈有关

木甑子在灶上轻轻冒气

和阿妈的生命

何其相似

朋友圈里

视频如流水般刷过

有人对歌到天明

有人坚持唱着古老的调子

这天雾气很重

野蔷薇满枝带刺

像记忆里那些

拔不出来的旧刺

一天到了最后

夜色把一切削减至寂静

我没有看见对歌的人

在深沉的夜雾中

我看见的是阿妈的脸

最好的事

是吃阿妈蒸的糯米饭

五色里有一种

染自山上的密蒙花

那是黑暗中最先亮起的颜色

火光越发模糊

爱已水落石出

趋向圆满

盘江的夜晚

给我一个夜晚

等雾气慢慢落下来

给我一次焚香的机会

让词语沿着合十的指尖

抵达内心的深谷

昨夜,又梦见父亲

腰弯成弓的农夫

眼眶里噙满雾气的老人

雾花在江面上凝结

像一些躲不掉的

沉甸甸的往事

我试图从中汲取安宁

却看见那对夜鹭

栖在江岸的枯柳上

我感受到它们翅膀下

隐秘的凉意

它们就要飞走了

替我衔回早已陌生的敬畏

慰藉这徒劳的想念

我相信一定能回来

像雾气回到江水

慢慢消散

我相信这漫长的夜

相信盘江上空沉默的星河

久久温暖着

需要光亮的人

而我站在漏斗底部

向上望去

看见了整个宇宙

最窄小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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