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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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芭茅坡
土路拐两个弯就到江边了。渡船去年没用了
改成了公路桥。桥上车来人往
桥下南盘江水流得慢
祖母在坡上薅苞谷
苞谷秆比她还高
她在里面，看不见人
只听见苞谷叶子刷人的声音
嚓。嚓。嚓。
我站在坡下喊她
她应了一声
声音从苞谷地里出来
像一只鸟
我站在那里
没再喊第二声
2、场坝
龙场的场天
猪牛市场那头热闹得很
这边卖草药的老阿妈不说话
面前摆着鱼腥草、土茯苓、夏枯草
都用笋壳包着
有人买了一把
她称都不称
直接递过去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你不是本地人
我说我是
她又看了一眼
说：你口音不对
3、浪哨
姊妹箫是半夜才吹的
白天布依寨子里只有鸡叫和狗叫
阳雀叫不算，阳雀叫是报季节
三月阳雀叫
姑娘们就上山了
背着竹背篓，采清明茶
手指头染得绿黑的
有个姑娘吹口哨
不是姊妹箫
就是嘴
调子跟箫差不多
我站在茶地里听
她看见了
吹得更响了
4、火塘
木楼的火塘终年不熄
冬天烧柴，夏天烧炭
烟从板壁缝里钻出去
熏得楼上挂的腊肉黑亮黑亮的
祖父坐在火塘边
用竹筒抽烟
烟丝是自己种的
辣。呛人。
他递给我
我吸了一口
咳了半天
他笑
说：你还小
我那年是十七
现在想起来
他笑的时候
火塘里的火跳了一下
5、雾
雾从南盘江爬上来
先淹了河滩
寨门就没了
牛在坡上吃草
看不见牛
只听见铃铛响
铃铛响一阵
停一阵
又响一阵
后来不响了
祖母说
牛回来了
6、刺梨
刺梨长在土埂上
满身刺
摘的时候要连柄掐
不然扎手
坡上的刺梨今年结得稀
阿妈摘了半天才半背篓
回来倒在桌上
我数了数
好吃的没几个
她也不急
坐在旁边剥蒜
说：今年的刺梨酸
我说：哪年的不酸
她想了想
说：也是
7、坟
后坡上两堆土
没有碑
祖父的坟草长得旺
高祖母的坟草长得稀
我问祖母为什么
她说：你祖父爱抽烟
烟灰撒在坟上
草就长得好
我蹲下来看
真的
坟头上有烟灰色的痕迹
8、木楼
木楼是榫卯的
不用一根钉子
风吹的时候整栋楼响
不是咯吱咯吱
是嗡嗡嗡
像一口钟被风撞了
下雨的时候声音更大
瓦片上雨点密
板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我贴着板壁听
是我自己的回声
9、归处
母亲唱古歌的时候不哭
她唱枫香树，唱南盘江
唱一个姑娘嫁到远方
回不来了
唱到第三遍
她的声音低下去
像火塘里最后一点炭
暗了，还热着
我坐在她旁边
不说话
有些歌
听完不能接话
接了就散了
10、赶场
者告赶场天
我天不亮就起来
走十里路到镇上
买一把镰刀
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
铁锤砸在铁砧上
当。当。当。
镰刀打好
我拿在手里试了试
不够快
铁匠说：你回去磨
我说：磨了
他说：再磨
我走的时候
铁锤还在响
当。当。当。
越走越远
11、旱地
父亲的地在坡顶
全是石头
他在石头缝里刨土
种苞谷、种洋芋、种豆子
苞谷秆瘦
结的苞谷也瘦
剥开来
籽粒稀稀拉拉
他说：够吃了
又说：今年雨水不好
又说：明年就好了
每年都说明年就好了
12、回来
今年回去
寨子还在
木楼塌了半边
芭茅花白了一坡
祖母不在了
坟在后坡上
挨着祖父和高祖母
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苞谷地里有人撕叶子
嚓。嚓。嚓。
不是祖母
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