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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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夜饮
我们从彭水出发 沿着酉水
去找那片被应龙放干了的战场
黄土下面还埋着铜屑
风一吹 满鼻都是锈味
有人说他头有角 铜皮裹身
有人说他只是个子高 声音大
反正那天黄帝的兵到了
他还在火塘边打一把刀
刀没打完
兵已经到了门口
我们带了三斤包谷烧
坐在黄土上喝
喝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是黄的
像他没打完的那把刀
映在酒碗里
忽然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底下
把角抵了一下
蚩尤坪
彭水，蚩尤坪
老理老坐在断墙边
他的舌头已经不太灵活了
但一开口还是那个调子——
"格蚩尤老不是贼
是九黎的君"
我们录了音
手机屏幕上显示海拔九百二十米
比黄帝的营帐高出三百米
坪上的草都往南倒
像当年他撤退时
所有人朝一个方向走
留下的脚印
冬至这天没有人唱格蚩尤老
因为老理老说
冬天他的铜角会冻住
要等到六月六
酉水涨起来
他才肯重新吹响
应龙放水逢雾
雾是从桑干河方向漫过来的
不是普通雾
是应龙张嘴喷的那场水
水退了四千年
雾还没散
我们站在当年摆铜人阵的位置
什么也看不见
风里有腥气
像龙鳞蹭过草叶
我想起他那天
左手举铜盾
右手举没打完的刀
身后是九黎的寨老、铜匠、巫师、孩子
前面是黄帝的熊罴貔貅
还有旱魃站在远处
把云吸干
他不怕兵
他怕水
怕旱
怕自己人里
有人把阵营换到了对面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铜鼓
埋在土里四千年
自己响了一下
铜鼓老树
铜鼓是格蚩尤老铸的
第一面鼓
用黄铜九斤，牛皮一张
鼓心嵌着一颗箭头
是他自己中的
他说——鼓响，人就齐
鼓不响，人就散
后来他南奔的时候
把鼓剖成两半
一半带在身上
一半埋在蚩尤坪的枫香树下
树现在还在
树干空了半边
像谁把胸膛打开了
我每次路过都摸一下
空腔里灌着风
风穿过的时候
会发出很低的嗡声
像鼓
又像一个人
把没说完的话
含在喉咙里
四千年
格蚩尤老
——读苗族口传《格蚩尤老》作格蚩尤老，缀题以记
九黎的君 名字叫蚩尤
头上有角 不是妖
是铜匠打的头盔
身上有甲 不是怪
是九山铜矿炼的片
他教人铸犁 也教人铸矛
教人种黍 也教人守寨
黄帝从西北来
说——天下该归一
他说——九黎本来就一
不必归你
涿鹿的土被应龙泡软了
旱魃把云吸干
兄弟部落里有人换了旗
他退了一步
不是败
是怕铜水溅到孩子
他往南走
过黄河 过长江 过五溪
把铜鼓剖开
把谷种缝进衣襟
把九黎的名字
拆成九十个姓氏
撒在武陵的山褶里
南城关岭
关岭的崖画上
有一个人形
头上有角
手里举着铜盾
考古队说是战国
苗家说那是格蚩尤老
路过时照的影子
我们爬上去看
崖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但那个角还在
像两把没生锈的钩
山下是北盘江
江水黄得跟涿鹿的土一个色
我忽然懂了
他南奔到这里
回头看了一眼
把角对着北方
不是示威
是记路
——北方有被打断的刀
南方有要接上的鼓
六冲河夜
河滩上支着三面铜鼓
老鼓藏头敲第一面
说这是格蚩尤老的鼓
敲第二面
说这是他弟弟的鼓
敲第三面
说这一面是我们自己铸的
但调子还是他的
鼓声撞在岩壁上
弹回来
变成了风
风里有铜屑的味道
像四千年前的那场仗
还没有落定
有人开始唱
唱的是"格蚩尤老往南走"
没有词
只有"哦——吼——"
"哦——吼——"从河谷这头到那头
像两个人在黑夜里
一个在追
一个在带路
其实只有一个人
在跟自己的祖先对话
日落南长城
湘西。亭子关
太阳落在湖南那边
贵州这边就凉了
哨兵早不在了
只剩下几块城墙石
石头上坐着两个剥豆角的女人
她们不认识格蚩尤老
但她们姓杨 姓吴 姓李
都是他拆开的那九十个姓里的
我坐在她们旁边
也剥了几颗
豆壳裂开的脆响
跟四千年前的铜盾相撞
一模一样
然后她们笑了
说我剥反了
豆子应该往里掐
不是往外掰
我想起格蚉尤老
当年也是往里掐的——
把九黎往心里掐
掐到最后
散成了九十个姓
活在了每一碗饭里
酉水
从河谷吹来的风——
百年后，铜鼓还会不会
在六月六的酉水边
替那个头上有角的人
把阵重新摆一次
那年我们曾效苗家样子
过涿鹿夜
饮锈土，摸铜屑，听理老唱 《古歌》，大醉一场
夜色中，一头水牛也加入我们的聚会，争得一席
角影沉沉，抵在酉水倒映的残月上
和角而鸣
——秋天深了，满山红透，落一叶
都是格蚩尤老没打完的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