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只是灶膛的余烬（组诗）

1、半灶柴火

灶膛的柴，添了很久

一首山歌烧红了一半，忘了拨灰

好意思

伸手去够那截炭

梁上老腊肉悬着

盐粒慢慢往下坠

土碗搁在灶台

酒还没挥发

黔西南那么多山坳坳

足够放牧很多山歌

炊烟走到半空断了

再喊不回来

添柴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是否足够掏空余烬

守家的人心领神会

话到嘴边就停

晚风从垭口翻过来

我抬头

灶膛里一粒火星还亮着

2、苞谷饭

配酸辣椒炒腊肉。味道才叫绝

白米饭、灰粽、糍粑

都不及黔西南这碗苞谷饭

石磨碾、筛子筛过几道

才交出一点粗粝的甜

吃这碗饭的人

见了霓虹就打喷嚏

一席长桌，素酸菜两三碗蘸水

糊辣椒、水豆豉、木姜子

折耳根爆炒香肠。在碗沿碰了一下

没出声

碗要粗陶

养得住一粒火种

我扒了两口

喉咙忽然发紧

像吊脚楼左拐那百米石阶

一级一级往下陷

碗空了

我蹲在门槛上

3、火塘谣

山风穿过堂屋，穿过木梁的裂口

火钳掏着的洋芋皮裂开

唱的都是《爬山涉水》

先民迁徙的夜晚

火塘以泪洗面

从东方的东方到盘江大地

火苗。塌了一截又一截

白纸黑字烧出几个洞

阿祖坐在火塘对面

翻了个身

我没敢添柴

灰烬里还埋着阿祖没讲完的迁徙

我愿意在你的火塘边

蹲很久

柴又塌了一截

火光晃了晃

没有灭

4、梯田

一层叠过日子的田埂

留在旧时山坳之上

老牛在坎前蹬踏几下蹄子

一犁翻开

能再种三百年

梯田只有弯

亩产多少，弯弯绕绕

田很委屈

灯红酒绿勒过来的绳索

它自己勒回去

后来水泥从坝子那头长过来

长得很急

还可以找到一丘

可以活命

我赤脚踩进泥里

泥从脚趾缝挤上来

带着腐叶和牛粪的热

站在埂上

5、守山林的阿公

阿公坐在石头上

目光比山路走得更慢

聊山火燎过的树桩

聊腊月最后一趟巡山

唯独没聊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人

五十三载晨昏

守成坡头几丛不慌不忙的蕨草

我朝那双解放鞋

弯下腰去

像一株被山风压弯的蕨草

替所有在山路上折返的赶路人

直不起身

山风过来

把我硬撑出来的体面

一层一层揭掉

欠条还攥在手里

身后山林

一声不响

6、腊肉

香肠、火腿、风吹肉

都不及这块腊肉熏出来的倔强

松柏枝烧了整冬

盐往肉里钻

和崖壁上光绪年间的盐渍

同一个速度

蒜苗下锅爆香的瞬间

灶房忽然很静

吃腊肉的人拆开真空包装会手抖

粗陶盘端上来

油脂淌到下巴

火塘光斜斜照过来

亮得像石缝里

没干透的水渍

7、远山只是灶膛的余烬

远山只是灶膛的余烬

坡上柴灰很轻，很薄

所有籍贯，都有说不圆的来历

云在天上生了根

纳灰村和万峰林之间的坝子

八卦田端端正正

替整片山地收拾皴裂的心事

灶膛里那些火星

一粒一粒

都是前人悟过的诺言

一只麻雀在头顶盘旋几圈

落下来

雪就来了

满山白头

山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没问

风已经走不动了

8、石磨

磨过日子的石磨

留在屋檐下

一勺豆子添进去

养过几代娃儿的哭声

磨盘只有转

磨过什么金银，不重要

磨槽里积着经年的豆渍

雨水泡过，又慢慢风干

后来水泥封了磨槽

再也找不到一扇

推得动

我蹲下来摸一把磨齿

凉的

像摸到一纸

没说出口的遗言

9、寨子

寨子瘦了

炊烟一天比一天淡

我是田埂水沟里那尾鱼

别的鱼上了岸

我没上

堂屋灯笼亮到后半夜

和我肚子里几句山歌

对饮

苞谷酒温在灶边

我端起来喝一口

温凉的

又喝一口

蹲在门槛上

没有水沟的城里不养鱼

我蹲着

终于被还回了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