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组诗）

霜降

必须在大地上，先铺一层盐

骨头才肯返程

南飞的鸟，把天空让给

越来越薄的云

我替秋风数过——

每一条河，都够洗一次手

洗完，就往回走

小雪

雪是天收回去的信

一封一封，拆开

里面什么都没写

只有白

白到不能再白的时候

路就出现了

像一句遗言

终于不用再解释

冬至

这一年最短的白天

够做一件事：

把影子折起来

塞进衣兜

太阳往南走

我往北

我们错开的那一小截

叫年

大寒

冰是水最后的骨头

冻得越硬

越像一个人

不再说话

河床空了

鱼去更深的深处

替我守着

那口井

立春

风一拐弯

就软了

雪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漏到泥土里

种子翻了个身——

它梦见自己

是一把钥匙

正在打开自己的锁

雨水

天哭的时候

不擦眼泪

让它顺着瓦檐

一滴一滴

数回老家的台阶

每一滴都认路

每一滴都知道

哪一块青石

被谁的膝盖

磨得最亮

清明

不用伞

让雨落进来

落在肩上

像一只手

拍了拍

说：到了

我站着不动

等身体里的泥

慢慢

长出青草

立夏

雷声从南方回来

带着湿漉漉的行李

蝉还没醒

蛙先叫了

我把冬天藏好的沉默

一件一件

拿出来晒

晒出盐

晒出大海的味道

芒种

镰刀比舌头诚实

割下去

麦子就说了实话

弯腰的人

脊背上驮着一座庙

每一粒麦

都是一炷香

插在回家的路上

白露

夜凉的时候

水汽跪下来

跪成一颗一颗

我捡起来

每一颗里面

都有一个更小的月亮

替我照着

那条

被草遮住的路

秋分

白天和黑夜

在天平上

各坐一头

谁也不让谁

我走在中间

刚好是针

把天地

缝在一起

缝完

就拆线回家

大雪

这是最后的信使

把所有没说完的话

都盖住

盖得那么白

那么安静

像母亲的手

终于

按住了

所有哭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