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江辞
两江交汇的地方,水声有两种口音
一种来自马雄山,带着石灰岩的倔强
一种绕了三百里,学会了布依语的柔软
它们在蔗香渡口握手,交换泥沙
和沿途泡胀的草籽、烂鞋、半截船桨
我见过最老的船工,把竹篙往水里一插
说这底下埋着九层码头
明朝的、清朝的、民国的
江风翻动水面的波纹
一页一页,念给打渔的人听
打渔人听不懂,只晓得
哪道纹底下有鱼,哪道有钩
岸上的榕树把根扎进石缝
像一双双青筋暴起的手,攥紧红土
谁的手?没人问。榕树也不说
只管往下扎
而江水从不回头。它知道
所有溯流而上的人,最终都去了下游
所有顺流而下的人,船底都粘着
上游的泥。泥干了就裂
掉进江里,再没人认得出来
——只有那个最老的船工
每天收篙前,蹲在船头
朝上游喊一嗓子。喊什么?
没人听清。
他把竹篙横在膝上,用指甲
一点一点,把篙眼里塞的泥
抠出来,攥在手心
搓成一颗丸子
摆在船头那块压舱石旁边
第二天出船,先看一眼
再一脚踩进江里
北盘江大峡谷
悬在空中的是鹰,悬在鹰上的是云
悬在云上的是谁的仰望
峡谷把天空切成一柄窄刃
日照处发烫,背阴处生苔
沿栈道走的人,影子掉进江里
砸出一圈年轮。那些年轮里
困着纤夫的号子、盐商的马帮
和一块被水啃了千年的石头
石头上没有字。水啃过的地方
凹进去,又鼓出来
像一个人咬着牙,腮帮子一紧一松
抬头看,对岸的寨子叫板其
屋顶蹲着三只麻雀
它们每天清晨
准时向峡谷吐口水,测试回声
——有人磨刀,有人舂米
有人把山歌拧成绳索,吊下悬崖
八音坐唱
八个人,八种声音,坐成一座山
布依族的喉咙里住着八条河
牛骨胡一响,水就漫过田埂
月琴拨三下,谷穗便弯了腰
那个闭眼的老头,嘴里含着
一颗唐朝的铜钱。他每唱一句
铜钱就翻个身,把五谷丰登
翻成风调雨顺,再翻成子孙满堂
翻到最后
铜钱薄如蝉翼,透出光来
听歌的人坐在矮凳上
屁股压着自家的田埂。有人嗑瓜子
有人奶孩子,有人把鞋脱了
抠脚丫里的泥。八音没停
盘江大地
靠这些泥,粘住了一代代人的脚跟
万峰林
喀斯特不肯认命,于是长出了峰
一座峰不服气,又长出了千座
千座峰嫌挤,开始往云里躲
徐霞客来过,在游记里划了个圈
说"天下山峰何其多"
后半句被风吃掉了。布依的风
吃东西不吐骨头,会唱歌
你听,每一道垭口都在哼
不同调子的过山谣
峰是公的,田是母的
油菜花一开,整片坝子就怀了孕
怀的是春天
纳灰河像一根脐带,从八卦田
往峰丛深处走,走着走着
把自己走成了一根雾
那个在田里拔萝卜的农妇
直起腰,用萝卜叶子擦了擦手
顺手把整个万峰林的暮色
也擦干净
双乳峰
大地在这里,把母亲的形象
又复习了一遍。两座峰
不高,不险,不奇
就是沉甸甸地,把天撑着
像两个饱满的承诺
导游背台词:这是生命之源
游客拍照。拍完就去下一个点
只有放牛的老汉
每天把牛赶到峰下
牛吃草,他看峰
看了四十年,得出一个结论
左峰比右峰矮两寸
是母亲当年喂奶,偏了心
这话被风传给了布依姑娘
姑娘没恼。姑娘蹲在峰下的水边
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看两座峰
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把洗过脸的水,一捧一捧
浇在脚边的芭蕉根上
二十四道拐
抗战那年,路不够用了
于是把一座山拧成麻花
二十四道弯,弯弯有名字
最急的那道叫"望娘拐"
最险的那道叫"断魂拐"
美国吉普喘着粗气往上爬
车灯像两只发烫的耳朵
听山风报路况。报着报着
就报到了缅甸、印度
报到了一条叫史迪威的路上去
如今砂石还是当年的砂石,观景台
对着空荡荡的拐弯发呆
只有雨季来的时候
泥石流会从最高处滚下
滚到第三拐,停一停
滚到第十四拐,再停一停
像是在数:当年那些车
那些命,那些没来得及的
谢谢和再见
蔗香渡口
甘蔗和芭蕉在岸边争地盘
甘蔗占了上风,甜得理直气壮
芭蕉不服,用宽叶子扇风
扇着扇着,把渡船扇过来了
船老大姓韦,壮族人
祖上在江里捞过银子
也捞过尸体。他说民国二十六年
一船盐巴沉了,船老大的魂
至今还在水下数盐粒
数了八十多年,没数完
渡口的水泥台阶很新
新得让人不好意思踩
但踩上去的人,都会不自觉地
回头看一眼——
看身后有没有一个穿长衫的人
提着油纸伞,从民国的雨里
追上来
等一等我
盘江落日
太阳把最后一把铜板
撒在江面上。水接住了
推出去对岸
对岸的山接住了
又弹回来。来回推了几趟
铜板就化了,化成一江碎金
谁也没伸手去捞
打渔的收网了,网眼里
漏掉的水珠在跳
把最后一点光
种进江底的沙里。沙里埋着
上游冲下来的传说
有布依妹子扔的绣球
有马帮头子掉的烟斗
还有一块新石器时代的石头
石头上有个洞
住着盘江最老的一条鱼
鱼不睁眼。鱼在等天黑透
等铜板全化完了,再浮上来
把月亮含在嘴里,不吞
也不吐。就那么含着
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化的糖
母亲的盘江
母亲说,她十八岁那年
从盘江上游嫁到下游
嫁妆是一担谷子、两床被子
和三句嘱咐:水涨莫过河
天黑莫走崖,想家就唱歌
歌是跟江学的。江水怎么拐弯
歌就怎么拐弯。拐了五十年
拐成一头白发。如今她站在
下游的岸上,望上游
望不到马雄山,就望云
云从上游来,带着上游的雨
雨落在她脸上,她说:
是娘家的信
我陪她站在岸边
江水从我们中间流过
像一条时间的拉链
往东拉,往南拉,往西拉
最后往天边拉。母亲说:
拉不断。水走了,河还在
河就是盘江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