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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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一城藏古，牍写千山
交乐汉墓
雨樟坝子深处
锄头翻开一座东汉
铜车马倒在泥土里
不嘶，不奔
马比生前更高
抚琴俑的手指还弯着
刚拨完最后一根弦
连枝灯睡在一旁
灯枝上的雀，早歇成了苔
那方铜印
刻着“巴郡守丞”
四个字，压住九平方公里的山
风从墓道穿过去
田埂上的稻花晃了晃
替墓主人
回了一封信
鲤鱼坝
鲤鱼龙潭的水退过一回
鱼跟着水，游进稻田
背箩捞起来的
不是鱼，是迁徙
迁来的二十几户
姓王，姓吴，姓杨
在山上搭窝棚
把糯米酒，酿成八月八
板凳一敲，芦笙就醒了
半座山跟着晃
绣娘的平针走得很慢
一年才绣完一套
龙、鸟、鱼、蝴蝶
都往衣裳上走
稻子黄了
水从寨心绕过去
鱼不游了
只在银饰上
亮着鳞片
屯脚铜鼓
铜鼓村的鼓
鼓谱是口传下来的
打鼓的人，嘴里默念着谱
错一个鼓点
满村都跟着乱
二月二，长号先到
鼓槌落下
大地应了一声
不是求雨
是跟土地对账
鼓点敲完
山坳里的回声
还替先人坐着
孩子们跑过田埂
鞋底沾满鼓点
比经文牢
三家寨道堂
鲁础营的山坳里
红石拱门还替真主留着门
望月楼空了
姑祖花园的草
比颂词高
我站在檩木下
不敢出声
烛光在砖缝里
一明
一灭
拜毯叠在墙角
一方白帕
压着
放马坪
草比天高
石比史老
号角的铜绿里
堑壕长满露水
羊群低头啃着顺治年间的雪
紫色花铺满山坡
盖住所有马蹄印
我站在北崖
风掀动衣角
像有人从雾里
替我牵出一匹
没卸鞍的马
马不嘶
只把鼻子
凑近我的手心
野场火把
野场旧名阿劳客
六月二十四
火把举起来
荞花白了头
阿妹戚托的赤足
踏地，踏地
姑娘出嫁的舞
踏平命里的坎
三碗酒过寨门
银饰撞月
裙摆卷起风
火不烧人
只把一年的寒
烧成灰
撒回荞地
火把熄了
星子落下来
落进空酒碗
亮了一夜
绿荫河
河水穿寨而过
两岸绿荫把光收得很浅
水车不转了
仿古的那一架是新的
源头有泉从地下冒出来
捧一把浇在脸上
我蹲下洗手
河底有星
星里有从前的人
在这里
洗过一把米
咔嘎寨
石墙
围出四个卡口
上三步梯子，才叫进寨
寨门残垣上还有炮眼
祖辈拿它挡过兵
古树四人合抱
寨老说，一千六百年
我不认这个数
只认树影压着石阶
铜鼓是雄的
会飞去山脚水塘洗澡
也飞出去跟别的鼓打架
祖辈凿了几个小孔
它就不飞了
二月的第一个猴场天
纸马插在路上
外人别进
官厅不迎官
只坐着四位英雄
我立在门槛外
看一寨人
把日子过成
不让惊动的那一种
两湖会馆
真武山脚，徐家巷
戏楼空着
商帮走了
匾额不走
算盘珠卡在账缝里
一方天井
坐在台下
听风穿空座
锣鼓没有响
只剩水袖
挂在梁上
凤凰山护国寺
者腊河绕着山麓
凤凰山在云里缺了一角
金祖师追一只凤凰到这里
凤凰不走
他就劈平山顶，起寺
石匾还躺着
“凤凰胜境”，四个字被苔吃了一口
毁一回
又立一回
再毁
再立
如今只剩石拱门三层
英砂岩的方块，石灰缝
十几座僧墓散在草里
源鳌和尚的碑，矮
石缝里的风
替未点完的眼睛
眨了一下
漏江
题记：《水经注》：“伏流山下，复出蝮口，谓之漏江。”
麻沙河一头扎进山腹
落水洞口一圈白沫
是它没说完的半句
古人不懂
只道大地漏了
水从县城后花园涌出来
清亮得像没失踪过
石壁上水线一圈一圈
记着那些年
它漫过桥面
又退去
薏仁米
山地产薏仁
一粒一粒磨出来
晒场上簸箕翻动
筛去光绪
筛去马帮
筛去背篼里的汗
伸手抓一把
掌心微凉
簸箕一翻
白米落回晒场
风把糠吹走
剩下的，像一把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