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村里书记又来了。
二妈妈,我可是三登家门了,你老就吐个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抓着不放了,支持支持大侄子工作,我好跟镇里交差。
兰香不管书记怎么说,车轱辘话就那么几句,我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大道理更不懂,但党和政府的话肯定听,哪个敢不听,你政府把她披红挂绿怎么之我都管不着,我只管王家大门,王家大门谁能进谁不能进这我说了算,政府也不能管小老百姓家里事吧。
家事政府也可以调解的。
感谢党感谢政府。这事其实也不难,她是杨家媳妇,你让她去峏山接上她大她妈帮她找的男人一起回来,我哪有不热烈欢迎的道理。
二大大你倒说句话呀,书记被噎住了,转头望向闷在一旁的二柱。
你问他没用,兰香抢过话,这件事我说了算,不是你二妈妈夹食,是你三爹爹三奶奶答应我大、我妈和我的,你三爹爹不是还没死吗,你去巢湖问问他就知道了。
三爹爹好讲。
三爹爹好讲,兰香鼻腔哼了一下,现在巢湖享福当然好讲,享着福怎么又想着回王家嘴了,你还先让人用锹把你三奶奶挖出来,问她可让她回来,你三奶奶让她回来我不讲二话马上收拾收拾东西回杨家洼。
话说不下去了,书记只能悻悻然走了。
书记你走慢毫子,兰香在后面热情地喊。
书记走后,二柱磨蹭了半天说,人家书记说得也有毫道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妈走的时候就没让送,过几年大走了还不让送?毕竟大这几年可都在她那。
兰香瞪了二柱一眼,心疼了,你这二哥当的还不赖,我就问你,你大你妈还有你,你们王家当时是怎么红口白牙跟我说的,是不是答应到死她都是杨家人,她回来可以,欢迎,和我大哥一起回来,敲锣打鼓欢迎她回来,我跪地上叫她一声嫂子。你老王家不能拉完屎还往回吃吧。
二柱低下头不吭声了。
兰香和木香。一个姓杨,杨兰香,巢县峏山杨家洼人,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一个姓王,王木香,巢县焦湖边王家嘴村人,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杨家王家当时都有一个共同点,穷,真穷,实在穷,一个穷得掉渣,一个穷得淌水,所以谁都不嫌弃谁。
杨家王家相去三、四十里地,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因了一个人,两家开了亲,开亲说法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叫换亲。
这个人叫杨三妹,是从杨家洼嫁到王家嘴的,兰香按辈分要叫三姥。
兰香清楚记得一九八二年的秋后,她和大哥跟着三姥,走了五、六里路先到柘皋,然后坐上机帆船,行了半天的水路,在大桥下了船,又穿过一片圩埂,才到了焦湖边的王家嘴。那一趟是兰香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机帆船,第一次看到八百里焦湖。焦湖的风没有峏山的风干爽,风中带着一股鱼腥气,呼吸到喉咙里黏黏的,兰香还有点不适应。
兰香这趟出门就是和大哥一起随三姥来相亲的,相亲对象就是王家嘴的大柱和木香。
大柱五短身材,脑袋显得特别地大,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两只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兰香看。兰香只扫了他一眼,就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木香身上。兰香印象特别深,她对木香第一印象特别好,木香和她大哥好像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很是好看,当天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海军蓝衣裤,格外扎眼。兰香欢喜面前的女子,做自己嫂子兰香打心眼里高兴。
回去的路上,大哥一直低着头闷声赶路。
一进家,兰香大、妈着急问相看得怎么样。
大哥皱着眉头,一脸愧疚地说,太委屈兰香了,我看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兰香心里一暖,她知道大哥是心疼自己,但她也心疼大哥,心疼大和妈。兰香咬了咬牙说,哥,没事。大,妈,我嫁。
王家和杨家就这样结亲了,准确的说是换亲。王木香嫁给了杨家大哥,杨兰香嫁给了王家大哥,二人互相成了对方大嫂。
一晃,兰香在王家嘴已经待了近四十年了,早已经成为王家嘴人了。而木香在杨家洼满打满算没待上一年,早些时候是动不动往家里跑,一待就不想走,总要待到兰香大哥来接,在木香妈又打又骂下才不情不愿跟着回去。最终有一次,大哥又来接人没接到,因为木香没回家,而大哥说已经出来五天了。木香家急了,派人四处找,柘皋河沿、焦湖边汊子都翻了个遍,怕出了什么意外,后来有人说在中垾看到木香上了火车,应该是自己跑了。兰香大哥回去一说,兰香妈第二天就来把兰香接了回去,放话找不回木香,兰香也就不回来了。
话虽放出去了,可兰香妈望着兰香快临盆的肚子,也犯起了愁。木香妈和大柱从王家嘴赶到杨家洼,来回跑了不下十趟,每次去,他们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赌咒发誓地保证,只要得知木香的下落,哪怕绑也要把她绑回来。最后一次,同去的三姥在一旁劝道,兰香都快生了,她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总不能在娘家生孩子,还是让接回去坐完月子再说吧。兰香家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兰香回去了。就这样兰香妈还撂下狠话,等兰香生完孩子,要是木香还没回来,就把兰香再接回来。兰香坐完月子,木香依旧渺无音讯。兰香妈还真打算去接兰香,这次被大哥拼命拦住了,大哥实在不忍心让兰香刚坐完月子就和孩子分开被两头折腾。
二柱要出门,兰香叫住了他,你带个话给她,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干净,自己欠下的债自己还清,还不得了了,还真成大老板了,用上政府了,政府来也没用,谁来也没用。
二柱没吭声要往外走,兰香在后面喊,你别跟我装呆讲话带不到,你们姓王的就喜欢装呆,从老的到小的,就喜欢装呆,装呆不折本吧,就把上面两句话,原原本本带到就行。都当大老板了,自己做下的事还要人讲,你们姓王的就喜欢装呆,从老的到小的,就喜欢装呆,装呆不折本吧......
二柱听到兰香又絮絮叨叨起来,逃也似的走了。
兰香望着二柱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可能真是老了,最近兰香总想起大柱。
大柱二柱,第兄伙两个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从里到外,就没一点像的,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柱长得上像,但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看这架势又去找人打牌了。大柱不上像,但憨厚老实,格外顾家心疼人,对兰香特别上心。
兰香头胎是个姑娘,转年就又生了个儿子。这可是王家长孙,把全家都高兴坏了,大柱更是天天天天合不拢嘴。兰香奶水少,儿子饿的睡觉都不安稳。大柱就去焦湖下地笼张鲫鱼回来煨汤给兰香喝,秋后的鲫鱼膘肥最下奶了,兰香喝了鲫鱼汤,奶就下来了,儿子安稳了,大柱心也定了。
没想到一次大柱从清早出去收笼子到晚上都没回来,王家嘴一个村子人出去找都没见到人影,二天后,有人在焦湖中心起笼子,才勾上来一个人,是大柱。勾上来的大柱在水里泡了两天,人肿胀的已经变形,叫人不忍细看。村子人都拦着王家人不给看,劝早日入土为安为好。
大柱那么好的水性,最后还死在了焦湖里,明明只在湖汊子放笼子,人怎么跑到湖心里了,处处都透着古怪,但翻来覆去盘,也盘不出什么道道。最后还是木香担下了所有,焦湖沿上都传,说是王家亏欠杨家,兰香娘家峏山小白龙气不过出来为杨家出头,把大柱卷到了湖心里。最后都有人出来说,亲眼看到一条白龙卷走了大柱,说的活灵活现。兰香打心里不相信,峏山小白龙,出门就惹祸,但惹得都是无心之祸,才不会伤她家大柱。龙王爷爷要真显灵,应该把木香卷回来,卷到杨家洼去。
兰香刚出月子,就被她妈接回了杨家洼。
兰香妈让兰香把一双儿女全都丢给王家,给兰香再找一个婆家,其实就是打算拿兰香换点彩礼,给大哥再找个媳妇。
这次兰香犹豫了,以前兰香处处为娘家想,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这一次,她答应不下来,望着襁褓中的二小,想着家里的大丫,她实在狠不下心来。
大哥态度更坚决,戳破这样的算计,说自己宁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再打兰香的主意。
大哥乘老娘不在家,偷偷找了辆三轮车把兰香母子直接送回了中垾。临分开时,兰香保证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要让木香给大哥一个说法。
人是回来了,可兰香一个寡妇带着两个挨肩的孩子过日子,你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日子。
三姥一天上门,和兰香拉着家常,七绕八绕,三姥劝兰香往前再走一步,家里没个男人撑着,肯定不行的,往后犁田粑地抛秧撒种,你一个妇道人家肯定做不来,虽说现在有公婆撘手,可以后呢,公婆总要老的要走的,不可能撘手一辈子,几个小叔子以后成家也是要单过的,帮不了多少忙。
道理我懂,可带着两个拖油瓶哪那么好找,如果不是这两个小的,我早回杨家洼了,找不到好人家,孩子也受罪啊。兰香也是掏心窝的话。
二柱啊,不是现成的吗,自家的亲二叔,以后还能亏待这两个孩子?
兰香低头不语,半天蹦出一句,二柱能干?
二柱怎么不干,实话跟你讲,就是你婆婆让我探探你口气,只要你点头,这事就成了,二柱敢不同意。再说,他今年也三十出头了,眼瞅着三柱四柱都冒上来了,他不干还真想打一辈子光棍。
兰香埋下头又不言语了。
村子闲话肯定有,但你管它干嘛,听蝲蝲蛄叫难道还就不种庄稼了。再说现在你一个寡妇大嫂一个光棍小叔子天天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个锅里吃饭,就不会有人嚼舌根子了?索性搬到一起,光明正大。三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柱走后半年,兰香嫁给了二柱。消息传回杨家洼,兰香妈在家气得跳脚,破口大骂这个丫头算是白养了,给王家养了。
兰香锁上大门,扛上锄头,挎着竹篮,往村口菜地走去,兰香现在每天都要到菜地待上大半天,其实菜地也没多少活,可地都被包出去了,整天待在家里骨头都疼。不是兰香一家,现在村子真正下田的人很少,除了外出打工的和陪读的,剩下的基本都像二柱一样,整天游手好闲泡在麻将室。
这个世界真怪,以前整天累死累活也没得吃没得穿,现在整天打牌回家愁着不知道吃啥,不是没的吃,是啥也吃不下。兰香反正看不懂。
菜根本吃不完,兰香就拿到中垾街上去卖换点小钱。
兰香有时站在菜地呆呆地望向村子后面的后岗,那里埋着大柱和大柱妈。
那一年,大柱妈胃癌晚期,眼瞅着就不行了,家里都偷偷给她准备后事了。木香要回来了,早几年木香就偷偷和家里取得了联系,隔三差五会寄回来一些钱和吃的用的。家里人都瞒着兰香,兰香其实知道,只是她装作不知道。
看来木香是得了信,赶回来准备见老娘最后一面,送老娘最后一程。兰香一开始也没打算闹,毕竟眼看人就不行了,木香回来送也是人之常情。没想到二柱嘴上没把门,说木香还带了个男人回来,四柱包了辆面包车要去巢湖车站接他们。兰香一听就炸了毛,山里人的蛮劲上来了,硬是跑到老娘床前,问原来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不是绑也要把木香绑到杨家洼吗,四柱接人也是要先接到杨家洼,和她大哥一起来王家嘴。
老娘这时已是进气没有出气的多,哪还管得了这么多,闭着眼睛不说话。大柱大也不吭声,全家就没人搭理兰香。
兰香找了个根麻绳,把和二柱生的三子扔给二柱,一左一右拴了两个大的,就要下焦湖,嘴里还说着找大柱去,问问大柱是怎么取上老婆的,把两个孩子还给大柱。二柱拦都拦不住,兰香还真不是装装样子,村里几个壮汉在后面跑着追,七手八脚把娘三个拖上岸时,水都没到二小的脖子了。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兰香也在一旁哭,边哭边骂,边骂边哭,说你们拦着也没用,总不能天天拦,总不能打个盖子把焦湖盖上,没个交代,她迟早要带两个孩子去找大柱,然后又痛诉这么多年的艰辛,骂王家说话不算数拉的屎往回吃,什么难听骂什么。
动静闹得太大,老娘死也死不安稳了,强撑着把全家喊到床前,留下了最后的遗言,这就是后来被王家小辈戏称的太后遗诏,主要就是没有兰香点头,木香永远不能进王家的门,王家永远承认木香是杨家的媳妇,木香要回娘家就先回杨家再来王家。兰香总算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交代。
老娘第二天就走了,木香最终也没有见到老娘最后一面。老娘下葬时,木香只能远远地跪着,泣不成声。
进入新世纪后,经济建设如火如荼,各地招商引资也竞争激烈,市里推出了凤还巢工程,号召在外地的巢湖老板回家乡投资。木香被政府招商了回来,在开发区买了地建了厂。王家包括王家嘴好多在外面打工的,都陆陆续续回来进了木香厂子做事,连兰香家的三子都进了木香的厂子。兰香也不拦,老公公前两年被木香接走雇人伺候,兰香也不吭气。现在兰香就把死一条,木香不准正大光明进王家大门。
三柱四柱伙着几个侄男侄女私下叨咕,如今木香就算回来,兰香总不能再绑着老大老二下焦湖吧,别到时候还没到焦湖,人就被老大老二架回来了,索性不管兰香了,硬接木香回家。说是这么说,可他们也怕闹出事,就撺掇着三子回来把这话当笑话说给兰香听,想探探兰香口风。兰香冷笑一声,你让他们试试,真要硬来,我就扛把锹去把你奶挖出来,拿到家里,让她看看王家子孙做的好事,让你们王总好好看看她土里扒出来的老娘。转天二柱就看见家门口多了一把新铁锹。看着明晃晃的铁锹头,二柱六月天里脚底竟升出了一股寒气,身子打了个冷战,忙让三子回去告诉大家,千万不要胡来。王家兄弟最终也没敢接木香回家。
二柱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找兰香的。
兰香接过电话,只是一直嗯,也不说话,直到挂了电话也没听她说一句完整话。二柱站在一边好奇,问大哥讲了什么。兰香没搭理他。
兰香开始指挥二柱打扫前后院子,自己也忙活起来,把屋里面的东西都归置归置,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二柱抱怨不年不节在家里搞这些干什么?抱怨归抱怨,二柱一向虽不勤快,但也是很听兰香的话,乖乖把院子前后外都清扫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兰香仔细拾弄了一下自己,扛着锄头挎着竹篮出了门。二柱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敢问。
兰香边摆弄菜地边眼睛瞄着滨湖大道上来往的车辆。
谁能想到原来偏僻的王家嘴如今也是四通八达,眼前的滨湖大道,一头连着巢湖一头连着合肥滨湖,不远处的栏滨大道还可以直通柘皋,听二小讲就是起旱走,顺着这条柏油路到杨家洼也比原来从柘皋绕近了许多,如果二小开车,一二十分钟就能到。二小在合肥滨湖,老大老三在巢湖,娘家在杨家洼,现在这路的几头都是兰香的牵挂。
兰香正发着呆,一辆轿车从滨湖大道拐了下来往王家嘴开过来。
兰香两步并作一步赶到村口头,刚站稳,轿车就停在了身边。
木香从车上下来,她打量了好一会,才怯生生喊出一句,二嫂。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走,回家。
木香转身要从车里拿东西,木香准备了些礼品。
先回家吧,这些东西等会叫你二哥来拿。
姑嫂俩一前一后走进王嘴村,两个人都有点恍惚,她们还从没有一起在村子里面走过,这还真是头一遭。
木香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我前两天去了杨家洼,把大哥接到了柘皋,正好我那边新开了一个厂子,需要人,大哥在那边做做保安,清闲的很。
我知道,昨天打电话过来了。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还认大哥做了大哥,今后大哥就多个妹妹了。你不要和我抢,大哥养老送终我这个妹妹包了。
到时候再说,以后的事谁能知道。
我还让大哥打电话叫给侄子们想回来进厂的尽管回来,自家厂子,怎么也能安排下,毕竟回来离家也近,总飘在外面也不是事。
哦,大哥这没说,那难为你了。
木香在后面忽然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二嫂,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你错哪了?你没错。兰香停住脚转过身子,一脸认真地说,真的,我从没有觉得你有错,不光没错,我还眼馋你,打心眼里服气你,我就没有你那么大胆子,总是娘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记得我俩样大,你看我俩现在,走在一起,说是娘俩都有人信。
是我错了,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大哥。
你没错,要说错,错就错在当时都太穷了,错就错在封建残余害人,错就错在在亲不是用来换的,错就错在我俩都是女儿身!好在时代进步了,变好了。
看不出二嫂你还头头是道。
不是我说的,你大侄子说的。
二小?听讲在合肥都当教授了,有出息了,教授说话是有水平。
出息了,也算给他大一个交待。
说到了大柱,二个女人都沉默了下来。
兰香打破了沉默。
你也别怪我。这么多年不让你进家门,老娘也没让你送......
二嫂,不怪你,我也从没有怪过你,站你位置我也会这么做,可能更狠。
二嫂,你刚才是特意到村口接我的吗?
算是吧。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可是今天一早临时动的心思过来的,谁也没告诉。
我算的。我会算命,掐指一算,你今天准回来,算得准吧?兰香像个调皮的小丫头,得意了起来。
二柱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吃惊地看着前后脚进来的俩人。这两个人掐了大半辈子,现在在一起没打起来就阿弥陀佛了,怎么还扯着闲话,有说有笑走进来,真是怪事。
兰香张罗着要烧早饭给木香吃。
木香忙说吃过早饭来的,二嫂不要忙了。
兰香不听,说吃过早饭到家也要再吃点。
兰香进了厨房,不一会就端出一碗糖生蛋,碗底搁了红糖,上面卧了三个鸡蛋。
兰香催着木香快吃,吃完了一起去后岗,给老娘和大哥坟上烧烧纸,告诉他们王家姑娘回来了。
纸钱我都买好了,兰香说着从堂屋一角拿出一大包纸钱。
二柱摸不着头脑,心想兰香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东西,另外家里哪来的红糖?
我也买了,不好往家拿,放车上了,等会过去拿上,木香吃着鸡蛋含糊着说。
书记过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嚷,王总,我一看村口停的车就猜到是你回来了,欢迎你回来,中午就别走了,去村上吃个便饭。
坐坐就要回去,十一点市里孙书记还要来厂里,就不客气了。书记哪天去巢湖,赏个光去厂里指导指导。你大岁数应该比我大,你该喊我小姥,不要王总王总的,太见外了。
兰香一旁客气地让着,书记你坐,书记你坐,我去打两个蛋给你吃。
书记忙说不用不用,看着木香碗里的糖生蛋,心想前两天来还说要挖坟,今天就打上蛋了,嘴上却笑着说,还是二妈妈最讲礼。
巢湖老礼,贵客到家要煮一碗糖生蛋,三个是最高礼数,客人一般只吃二个,剩下一个给主人小孩吃。
书记又转向木香,王总,不,小姥,王嘴是你家,您老凤还巢不能光还了巢湖,听讲柘皋又建了新厂子。可别忘了中垾,王嘴才是你的家,你要还巢到这里来还啊,镇里的陈书记可都有意见了。
木香笑着说柘皋不是大市合肥搞了个开发区么,那边产业集中,配套齐全,有利于厂子发展,所以投那边了,以后有好项目一定回中垾投。
书记又说,小姥现在是大老板了,手缝里漏一漏就够我们王家嘴吃饱了,可一定要记着回来投点。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了,以后再回来一定让我来安排。
木香笑着应了。
书记你走慢毫子,兰香在身后热情地喊。
木香吃了两个糖生蛋,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兰香说傻丫头,家里又没有小的,你留一个给谁吃?再说了这是回自己娘家,你还讲究什么,都把吃完了。
看着走远的书记,二柱不断啧嘴,我家木香真成大老板了,书记都这么盛情,平时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兰香剜了他一眼,一脸心疼地说道,挣下这么一大份家业,这在外面要遭多大罪受多大苦啊!
木香听了,忽然鼻子一酸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碗里,和着糖水,咽了下去。
2026年6月于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