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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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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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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的星空

一九八七年的夏末,我背着补丁的帆布包立在遵义街头,汗湿的衬衫黏在后背上,像裹了层晒透的棉絮,闷得人发慌。彼时刚高中毕业,从赤水市宝源乡的山坳里钻出来,脚下的青石板路比家乡的田埂硬实太多,硌得鞋底发疼。抬头时,遵义的天正铺开一片淡蓝,云絮像被风吹散的棉桃,慢悠悠地飘着——那是我对这座城星空的第一重想象,藏在白日的天光里,带着点陌生的辽阔,也带着点不知前路的惶惑。

租住的小屋窝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瓦片屋顶压着层厚青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对面斑驳的砖墙和几株疏朗的梧桐便撞进眼里。搬来的第一晚,我踩着吱呀晃的木梯爬上屋顶,才算真正撞见了遵义的星空。它不像家乡宝源乡的星空,被连绵的树林与梯田轻轻揽在怀里,沾着树叶的清苦与稻谷的甜香;遵义的星空是敞亮的,像谁把一匹深蓝色的绸缎直直铺在了屋顶,星星疏疏朗朗地嵌着,比家乡的更亮些,却少了被群山环抱着的温软,倒像块打磨光滑的玻璃,亮得有些凉。

家乡的星空是浸在稻香里的。宝源乡的夏夜,我总爱蜷在村头金黄的稻垛旁,稻穗蹭过衣角,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暖,把星星的影子投在稻秸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风一吹就晃。大哥会坐在旁边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卷得灵活,偶尔停下来点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亮,倒比天上的星子更贴人间烟火。那时候的星星低得很,仿佛垫垫脚就能摸到,它们被晚风拂着,落在稻尖上、大哥的草帽沿上,连风里都裹着星星的软,混着母亲在灶屋蒸玉米粑的甜香,把整个夜都烘得暖融融的。夜深时,远处山坳里飘来几声犬吠,星星就跟着晃一晃,像被惊动的稻粒,悄悄躲进稻垛的影子里,安静得很。

最记挂的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夜,稻收刚过,我和大哥在稻垛旁守新晒的稻谷。后半夜起了点风,吹得稻秸沙沙响,我正趴在稻垛上数星星——数到第十七颗时,忽然看见一颗流星拖着银亮的尾巴划过夜空,亮得像谁在黑夜里猛地划了根火柴。我慌得叫出声,大哥也抬了头,烟袋锅悬在嘴边忘了点。他笑着揉我的头:“慌啥?流星是给咱报喜呢——今年稻收丰了,你明年读书也定能顺顺当当。”说着从粗布兜里摸出块硬糖,是赶集时特意给我买的,糖纸在星光下泛着淡粉的光。我含着糖,甜意从舌尖慢慢漫到心里,再看天上的星星,觉得每一颗都在眨着笑眼。后来才知道,那晚大哥本要去他丈母娘家做客,为了陪怕黑的我守稻垛,特意推了活计,就坐在稻垛旁编竹篮,编一会儿便抬头望我一眼,烟袋锅里的火星,和天上的星子一明一暗地应和着,落了满地温柔。

可遵义的星空是裹在市井声里的。在屋顶坐得久了,巷弄里的动静便顺着风飘上来:卖豆腐脑的梆子声从街口传来,带着点钝钝的回响,一下下敲在夜色里;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哭,母亲轻声哄着,话语被风剪得碎碎的,软乎乎的;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铛声清脆得很,像给星空敲了个轻快的节拍。星星就悬在这些声音之上,一颗是一颗,分得清清楚楚,没有稻垛的暖,没有稻香的缠,亮得有些直接,却也透着股鲜活的烟火气。有次我在屋顶数星星,忽然听见巷口老槐树上传来蝉鸣,那声音竟和家乡稻垛旁的蝉鸣有几分像,一瞬间,天上的星子仿佛也软了些,像被蝉鸣浸过的糖块,透着点熟悉的甜。

后来找了份在汽修厂打杂的活,每天踩着晨光出门,踏着夜色回来。有天加班到深夜,步行路过湘江河畔时,忽然停了脚。河岸的路灯昏黄,把河水染成了暖金色,波光晃啊晃;抬头看,星空竟比往常密了些,星星挤挤挨挨的,竟有了点家乡的架势。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凉,星星的光落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随波晃着。那一刻,忽然想起家乡金黄的稻垛——原来不管是宝源乡的稻垛,还是遵义的湘江河,都能稳稳盛下一片星空;就像不管走多远,心里总能装下那些熟悉的暖,妥帖得很。

那年秋天,给家里写了封信,说遵义的星空很好,能看见银河。其实我没看清银河的模样,可我知道,母亲收到信时,定会坐在村头的稻垛旁,抬头望一眼家乡的星空,再对着信纸轻轻笑。她或许会想,她的孩子在远方的星空下,也像在家时那样,能找到一颗最亮的星。后来收到母亲的回信,说家里的稻谷收完了,大哥编了个新竹篮,等着我过年回去装年货;还说,家乡的星空还是老样子,稻垛旁的星星,比以前更亮了些。

冬天来时,屋顶结了层薄霜,我便很少上去了,只是偶尔推开木窗,望一眼窗外的天。星星还是那样亮,只是风里多了几分寒意,巷弄里的梆子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卖烤红薯的吆喝,甜香飘得很远,把星星都烘得暖了些。有次下了雪,雪花落在瓦片上,簌簌地响,我又爬上屋顶,看见星空被雪花滤过,竟有了几分家乡的朦胧——原来遵义的星空,也会在某个瞬间,悄悄藏进一点故乡的影子。

如今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遵义,最先浮现在眼前的,还是屋顶上的那片星空。它不像家乡的星空那样,裹着满当当的回忆,却也在无数个深夜里,稳稳接住了我初到异乡的迷茫与孤单。后来在遵义待得久了,走过了更多巷弄,看过了更多风景,才慢慢明白,所谓故乡与异乡,不过是星空下的两种模样——家乡的星空是根,深深扎在记忆深处,暖得让人安心;而遵义的星空是路,静静照亮我在异乡的每一步,亮得让人踏实。就像那年在湘江河畔看见的星星,它们落在水面上,也落在我心里,慢慢长成了另一个“家”的模样,温柔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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