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老屋的衣柜底层,压着只竹编针线笸箩。竹条被岁月浸得泛出深褐,摸上去软和却有韧劲,像母亲晚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纹里藏着一辈子的操劳,连竹缝里都嵌着经年的线头,仿佛是半世没说尽的牵挂,轻轻一碰就簌簌落进回忆里。每次掀开盖子,樟脑丸的淡香混着旧布的温气涌出来,总能瞬间把我拽回母亲还在的日子,连风里都裹着针线的暖意。
母亲走了十六年了。她这辈子最沉的担子,是我们八个孩子——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再加上我。那时的日子紧得像拉满的弓弦,米缸总见着底,布票一年到头不够用。一件蓝布衫能从大哥穿到小弟,袖口磨破了就接块同色布,裤脚短了就缝圈灰边,补丁摞着补丁,却总被母亲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针脚都朝着一个方向,像列队的小兵,透着股不服输的规整。
我记事儿时,母亲总在灯下缝活。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光团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米;落在她手里的布上,又成了温柔的小窝。她左手捏着衣物,右手把粗针往头皮上轻轻一蹭——那是她的“巧办法”,蹭点发油能让针穿过厚布时更滑溜——再用力扎进布层里,顶针撞在布上发出“嗒嗒”声,像春夜里的雨打窗棂,又像她没说出口的牵挂,一下下落在我们的日子里,落得瓷实。
哥哥们最是淘气,上房掏鸟、下地摸鱼,裤子膝盖总破得最快。母亲从笸箩里翻出块颜色相近的旧布,缝成小小的补丁,有时还会在补丁角绣朵小太阳,说“穿着暖”;妹妹的花布衫洗得发白,她就用彩线在领口绣朵小雏菊,针脚细得像蚊子腿,不凑近看根本瞧不见;我小时候更调皮,把新做的裤子划了道大口子,怕挨骂躲在院子里哭。母亲寻来时没责备,只是拉着我的手回屋,指尖的老茧蹭过我的手背,粗粝却温柔。她从笸箩里拣出块带碎花的布片,飞针走线间,破洞就变成了朵小桃花,连毛边都藏得严严实实。我摸着那朵“花”,突然觉得这条破裤子,比新的还要好看。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母亲常把这话挂在嘴边,说的时候手里的活计从没停过。冬天来得早,风一刮就像刀子割脸,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纳鞋垫。先把穿坏的秋衣、旧床单拆成布片,用米汤一层一层糊牢,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硬得能当小板凳;晒干了就按我们的鞋底裁剪,再用粗线密密麻麻地纳。针要扎得匀,线要拉得紧,不然垫着会松垮。我常蹲在旁边看,看她左手按紧布壳,右手捏着粗针,胳膊肘抵着腰用力往前送,每纳一针,线都要在齿间咬一下才拽紧,嘴角常沾着线头也不在意。有次我看见她手指被针扎出小血点,血珠落在布上晕开一小朵红,她只是蹭点唾沫擦掉,笑着说“这点疼算啥,你们脚暖了比啥都强”。后来我穿着那些鞋垫走在雪地里,脚底像裹着团暖烘烘的棉花,连风都渗不进来,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母亲的心意上,软和又踏实。
母亲的手不仅能补衣纳鞋,还能把“废品”变成宝贝。家里的旧布、扯剩的布头,她都叠得方方正正收在笸箩里,像藏着稀世珍宝。攒多了就拼成长条,针脚缝得比布边还齐整,做成结实的布袋。下地时用它装镰刀锄头,不怕磨破;连我上学带书本,也是用母亲缝的布袋,布面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学”字——那是她照着课本上的字,一针一线描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却比任何字帖都让我欢喜。她总说:“布旧了,用处还在,能省一个是一个。”有次邻居王大娘笑话她“太抠门”,母亲只是笑着摇头:“日子是省出来的,不是浪费出来的。”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第一次离开家时,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三双鞋垫、两个布袋子,还有那个针线笸箩里的半卷粗线。她说:“衣服破了自己补,别委屈自己。”有回我的鞋子鞋底磨破了个洞,走路时石子儿直往鞋里钻,我本想偷偷买双新的,可一想起母亲的话,还是把鞋子带回了家。母亲看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当晚又坐在了针线笸箩旁。第二天早上,一双补好的鞋子静静放在我的床头,鞋底加了层新布,针脚密得看不见原来的洞。我穿上鞋子走在上学的路上,脚下无比踏实,仿佛母亲的爱、她那股勤俭的劲儿,都随着这补好的鞋底,稳稳地支撑着我往前走。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十六年了,可那针线笸箩还在。去年整理老屋时,我又翻开了它:顶针上的铜锈更重了,却还能刚好套进我的食指;线轴上缠着半截蓝线,像母亲当年没缝完的活;最底下压着双没纳完的鞋垫,布面上画着半朵兰花,针脚才起了个头,像是她只是临时歇了手,下一秒就会端着油灯回来,继续坐在桌前缝补。我摸着那些旧物件,突然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从没读过书,却把最真的爱,都缝进了一针一线里,缝进了我们兄妹八个的日子里。
现在我也爱写点东西,总爱把母亲的事写进去。她不识字,要是还在,肯定听不懂什么是“散文”,但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笑着听我念,就像当年听我背课文那样,听到高兴处还会拍着手说“俺娃写得好”。有时候我写不下去了,就看看那个针线笸箩,看着看着,就想起母亲坐在灯下缝活的样子,想起她念叨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心里的堵得慌就慢慢散了。
我知道,母亲的爱从来没离开过。它藏在针线笸箩的竹纹里,藏在补过的衣服里,藏在纳好的鞋垫里,更藏在我心里。那些年她用针线缝补的,不只是我们的衣物,更是我们紧巴巴的日子,是我们八个孩子的童年,是一个家的温暖。而我现在想做的,就是用文字把这份温暖写下来,像母亲缝补衣物那样,把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珍贵的记忆,一一缝进字里行间,让这份勤俭、这份爱,能一直传下去,就像针线笸箩里的线,永远也缝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