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年轻时忙着操持家务、下地干活,拉扯八个孩子长大,从没提过跟“书”相关的事。六七十年代,父亲是大队会计,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背着算盘出门,到了晚上,还得在油灯下核对账本。有次我看见他手指上沾着墨汁,指节处还有一道小伤口,问他疼不疼,他却说:“账上的数不能错,老百姓的粮食、钱,都在这账本上,糊弄不得。”他还总跟我说:“不管做啥,都得实打实,就像俺打算盘,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掺不了假。”现在想来,父亲的“实”和后来母亲的“韧”,就像两根柱子,撑起了我对“认真”的最初理解。
上高中时,我在旧物市场淘到一本泛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缺了角,封面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却让我爱不释手。晚上在煤油灯下读,看到保尔在病床上还咬着牙写稿子,我突然想起母亲那时常挂在嘴边的“做事得有股劲”——后来才知道,这份“劲”,会在多年后成为我写作的底气。
1995年,我有幸赴京参加“95中国新作家代表大会”,如愿见到了著名作家牛汉老师。他握着我的手,话语恳切:“散文创作要‘求实情、写真、写实’,不用堆砌华丽辞藻。生活本就是最好的素材库,把身边人、日常事用真心记下来,让文字带着烟火气与真情,这样的作品才最有力量,也最能打动人。”这些话我一直珍藏心底,成了日后写作路上的明灯。
母亲年过六十时,儿女们渐渐长大,她才忽然跟我说:“娘想借本经书念念,听说里面有好多做人的道理。”我当时还笑她:“娘,您都这岁数了,不认字咋念啊?”她却执拗地摇头:“不认字就听、就记,多学几遍总能会。”后来,她真从邻村老庙里借来几本线装经书。书页被前人翻得卷了边,空白处还留着模糊的批注,母亲就用炭笔在旁边画小圈——哪个圈对应哪句话,哪段内容要在清晨念,她都在心里记着。有次我回家,看见她坐在堂屋,把经书摊在桌子上,跟着收录机里的念诵声小声跟读,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连皱纹里都透着认真。我凑过去看,发现她的手指在不认识的字上反复摩挲,像在跟那些字“打招呼”,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又多认了俩,不亏。”
有回她为了弄明白“善”字的意思,特意揣着两个刚蒸好的包谷粑,走了四五里地去村西头河嘴上找王大孃。王大孃在村里算是文化人,年轻时读过女子高中,母亲常说“有不懂的问她,准没错”。我担心她累,要陪她去,她却不让:“娘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后来王大孃跟我说,母亲站在她家院坝里,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大孃,麻烦你跟我说说,‘善’字是啥意思?”王大孃找了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给她看,教她念,母亲就蹲在旁边,跟着念、跟着画,直到能顺畅地说出“善就是做好事”,才笑着把包谷粑塞给王大孃往回走。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娘今天学会一个‘善’字,以后也要多做善事。”
2002年到2008年,我连续七年在中宣部、共青团中央等九部委联合举办的“全国农民读书征文比赛”中获奖,拿到过二等奖,也拿到过三等奖。那时候母亲还在,每次我把证书带回家,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逢人就说:“我娃会写东西,还拿奖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坚持,全是受了母亲六十岁学经书的影响。
2009年那个深冬,母亲走了。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还有好多事没让她看见。可后来我发现,她留在我心里的东西,比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更有力量,尤其是在我真正拿起笔写作的那些日子里,总觉得她还坐在老屋的煤油灯旁,陪着我一起记录生活。
刚开始写的时候,总觉得手里的笔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句子要么太生硬,要么没把心里的滋味说透,揉掉的稿纸在桌角堆得像小山。有次我对着空白的稿纸发愣,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去,忽然就想起母亲学经书的模样:她跟着收录机念,念错了就停下来,倒回去重新听、重新念,从没说过一句“年纪大了学不会”,只把“多练几遍”挂在嘴边。
2021年2月21日,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那天我打开电脑,看到中国作家网发来的用稿通知,我的散文《难忘的黄桷树》发表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我赶紧跑到母亲的坟前,把手机里的文章念给她“听”:“娘,我把黄桷树下难忘的往事写下来了,发表在网上了,好多人都能看见。”风从坟前的柏树上吹过,沙沙作响,像极了母亲当年温柔的回应。
从那以后,我在写作的路上更有劲了。只要有空,就坐在书桌前写,把生活里的感动、身边人的故事,都变成文字。到现在,我已经在中国作家网发表了近300篇散文,每一篇都带着烟火气,带着我对母亲的思念。每当提笔,想起母亲六十岁学经书的模样,我才真正明白:母亲教我的不只是坚持,更是“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的勇气,是用真实触动人心的力量——这份力量,能跨越岁月,温暖更多人。
如今,老屋的煤油灯早被岁月压进了记忆,灯芯不再亮起,可母亲的言传身教,早已化作我心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这盏灯,在我提笔时照亮稿纸,让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教给的韧劲;在我前行时暖着来路,让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藏着她传递的真诚。往后的日子,我仍会握着这盏“灯”继续写下去——写母亲六十岁学经书的模样,写生活里藏着的细碎温暖,让这份从岁月里生长出来的精神力量,跨越时光,暖到更多人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