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是刻在赤水阳华山深处的年轮,更是藏在我心间四十余年的暖。六七十年代的风刮过梯田,那道或挺直或微驼的轮廓,像山坳里的老青冈树,稳稳扎在记忆土壤里——藏着大队会计的严谨,更裹着一家六口的温软。父亲走得早,一九八三年的秋风刚起,他就永远留在了阳华山的怀抱,可那道背影,却成了我余生拆不散、藏不住的念想,在岁月里愈发清晰。
六七十年代的赤水阳华山,云雾总绕着山尖。泥巴路是山里人唯一的出路:雨天黏腻软烂,踩下去陷出深窝,泥浆顺着裤管淌;晴天龟裂如网,踩上去“咔嚓”作响,泥块沾在鞋底步步掉落。父亲是大队会计,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账本记得工工整整,全村人的工分、口粮、救济款,都在他牛皮纸封面的账簿里。他的背影,总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服,肩上斜挎着装账本和算盘的帆布包,走在晨雾缭绕的泥路上。雾大时,背影在白茫茫中若隐若现,唯有算盘珠子偶尔碰撞出细碎声响;雾散时,那轮廓在青绿梯田映衬下,像株披霜的翠竹,沉默却有分量。我总追在他身后,看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泥路,溅起的泥花落在我裤脚——那是藏在心间最安心的节奏。
六岁那年,我得了百日咳,咳得撕心裂肺,夜里睡不着,小脸憋得发紫。母亲抱着我掉眼泪,米缸里只剩小半碗糙米。父亲在五六里外的邻队对账,听说我病重,揣着没算完的账本就往家赶。那天飘着毛毛细雨,泥巴路湿滑如油,他一路小跑,蓝布服裤脚沾满泥浆草屑,头发被雾气浸得湿透,贴在额头往下淌水。冲进家门时,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背上的帆布包还在滴水,算盘珠子轻轻碰撞。“快,抱上娃去公社卫生所!”他声音沙哑,一把将裹在补丁小被里的我揣进怀里,转身冲进雨雾。
我趴在父亲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温热的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脊梁淌,浸湿了我的小被子。他的步伐又大又急,每一步踩在泥路上“噗嗤”作响,泥浆从脚趾缝挤出,拉出长长的泥线。偶尔脚下趔趄,他总能迅速稳住身形,双手把我抱得更紧,仿佛我是他最金贵的粮票。“娃别怕,爸在呢。”他低头轻声说,气息带着淡淡的墨水香和山草味。那一刻,父亲的背影在雨雾中格外高大,像阳华山的山峰,替我挡住所有风雨。十里山路,他硬生生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卫生所时,解放鞋灌满泥浆,鞋帮磨破,脚踝被碎石划得通红渗血。他掏出皱巴巴的三块干部补贴,数出两块给医生,剩下的要给我买面条。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后背因常年伏案算账已微微隆起,却依旧像山一样可靠,这模样深深藏进了心间。
盛夏时,泥巴路被太阳晒得裂纹更深,干燥粗糙的泥末钻进鞋里磨脚。父亲依旧每天挎着帆布包往返大队部和家,背影在毒辣太阳下显得单薄,却依旧挺直腰杆,蓝布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微微隆起的脊梁。我常提着水壶去半路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在蜿蜒泥路上移动,像个坚定的坐标,心里就满是踏实。这份踏实,如今仍藏在心间,成了岁月里的慰藉。
父亲走后,母亲把他的账本和算盘收进木柜。我总在夜里偷偷翻看,账本上的字迹依旧工整,算盘珠子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淡淡的泥巴味。坐在他当年坐过的门槛上,望着他曾走过的泥巴路,仿佛又看见那个背着帆布包的背影,在晨雾中向我走来,脚步声沉稳,算盘珠子轻响——这画面,早已牢牢藏在心间。
后来我在异地城市打拼定居,每年清明都回阳华山祭拜父亲。站在他坟前,看远处连绵山峦、山坳里的老青冈树、脚下依旧蜿蜒的泥巴路,那些藏在心间的背影便一一浮现:生病时背着我在泥泞中奔波的背影,盛夏里顶着烈日在龟裂路上前行的背影,算账时专注伏案的背影。它们像老照片,定格在七十年代的阳华山,定格在记忆最深处。
如今,父亲已离开四十多年。阳华山的泥巴路被一代代人踩得更坚实,大队部的土坯房早已翻新,可他的背影依旧清晰如昨,藏在心间从未褪色。那道背影,藏着他对乡亲的责任、对我的疼爱,藏着阳华山人特有的坚韧淳朴。它像灯塔照亮我前行的路,像清泉滋润干涸的心房,像老青冈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沧桑与温情。
父亲背影藏心间,藏的是跨越岁月的爱与牵挂。它是我一生读不完的书,写满了爱与责任、坚韧与担当,刻在我的骨血里,陪伴我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温暖往后每一个日子。就像阳华山的青冈树,永远扎根故土,守望着远方游子,也守着那段浸着泥巴香的旧时光,守着我心中永远鲜活的父亲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