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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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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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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记忆

冬至的清晨,是被老屋里蒸笼的白汽和石臼捣糯米的闷响拽醒的。那闷响沉笃笃的,一下下撞在窗棂上,混着窗外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成了我童年里最暖的冬日序曲。我蜷在被窝里,听着厨房的叮叮当当,鼻尖早被糯米香勾得发痒,连梦里都是圆滚滚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涌。

母亲从麻袋里捧出糯米,颗颗饱满的米粒滚落,像撒了一地碎银子,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映得她鬓角都沾了柔光。糯米倒进石臼,父亲抡起石杵一下下捣着,沉闷的声响是冬日的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寂静,也震得灶台上的瓷碗轻轻颤。我扒着石臼边缘,看糯米渐渐成了细粉,父亲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沟壑往下淌,母亲递过粗布毛巾,嗔怪里藏着心疼。父亲擦把汗咧嘴笑:“不累,小子等着吃汤圆呢。晌午咱炖羊肉,吃了一冬都暖和。”

母亲把糯米粉倒进大盆,缓缓加水,手腕灵活搅动,粉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她揪起小剂子,指尖轻捏轻转,圆滚滚的汤圆坯子就成了。我学着她的样子,捏出来的不是扁的就是歪的,母亲笑着把我的“作品”揉回去,手把手教我:“手指要轻,像摸小猫脑袋似的。”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裹着我的小手,连窗缝钻进来的寒风,都变得温柔了。

汤圆有两种馅。黑芝麻是铁锅里炒香的,焦香漫了满屋子,拌上白糖和猪油,压成的粉末油光锃亮;花生去皮碾碎,混着红糖,甜香里带着颗粒感,咬起来咯吱响。母亲捏开面团,按出小窝,放入馅料,指尖轻轻收拢,搓成圆球。我总抢着试,却把馅料挤得满手都是,黑芝麻粘在指头上,惹得母亲笑个不停,眼角的皱纹都聚成了花。

太阳升起来时,阳光透过木格窗,给老屋梁木镀上金边。母亲煮汤圆了,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汤圆下锅后渐渐浮起,圆滚滚的身子蹭着锅壁,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我坐在小板凳上,脚尖踮着地面,眼巴巴盯着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母亲先捞起一个,吹了又吹递过来:“小心烫,先尝一个。”咬开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而不腻,满口留香;花生馅带着沙沙的口感,红糖与花生的香在舌尖散开,连眉毛都跟着舒展。

冬至的餐桌格外丰盛,父亲一早从邻村许大爷家割回的羊肉,是宴饮的主角。他说冬至吃羊肉暖身,是老辈的规矩。羊肉大块焯水,和姜片、葱段、白萝卜一同入砂锅,慢火炖上一个时辰。揭开锅盖时,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扑面而来,蒸汽裹着香气往上飘,熏得人鼻尖发痒。羊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撕就脱骨,萝卜吸饱了肉汤,入口即化。一家人围坐桌前,父亲抿着白酒,脸上泛起红晕;母亲不停给我夹肉盛汤。我捧着碗,汤圆的甜混着羊肉汤的鲜,暖流从舌尖淌到胃里,连手脚都暖烘烘的。屋里的热气与窗外的寒风,衬得这份温暖格外真切。

饭后,父亲带我去村口老槐树下转。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臂伸向天空,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的槐角。阳光透过枝缝洒下,地上是斑驳的光影。父亲给我讲他小时候的冬至,说那时家里穷,只能吃红薯粥,偶尔吃个汤圆,能喝上羊肉汤,便是过年般的幸福。他还教我认冬天的植物,哪些草能喂羊,哪些树最耐寒。我拉着他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我的手背,心里无比安心。

傍晚,太阳落山,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霞像一匹红绸铺在天边。母亲准备晚饭,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坐在石凳上,看夕阳沉落,听劈柴声响,闻着厨房里的羊肉余香,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夜里,一家人围在厨房屋西南角的火坑旁,吃着剩下的汤圆和羊肉,聊着天。父亲讲民间故事,母亲织着毛衣,毛线针穿梭的哒哒声,和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如今我早已离开家乡,在城市里过冬至。也吃汤圆,也炖羊肉,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石臼捣糯米的闷响,没有父亲额上的汗珠,没有母亲手把手教我捏汤圆的温暖。城市的冬至,格外冷清,连汤圆的甜,都带着一丝寡淡。

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家乡的冬至记忆都不会消失。它像一杯暖茶,在我需要时给我力量;像一盏明灯,在我迷茫时给我方向。

那些老屋里的白汽,石臼里的糯米,父亲的汗珠,母亲的手掌,还有炖得酥烂的羊肉,串起了我的童年,也串起了我对家乡的思念。时光流转,身在何方,冬至的记忆永远在我心中,温暖着我,陪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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