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角那盘石磨,是父亲年轻时从山坳里请回来的。青灰色的石头透着沉实的光,上盘比寻常磨盘小一圈,磨齿的纹路也浅些,像是特意顺着力气凿刻而成——父亲说,当年选这磨,就为了“一个人能转得动”。那时家里人少,父亲常独自推磨,石磨“吱呀”“吱呀”的声响,成了院子里最绵长的调子。
母亲说,我小时候总爱扒着磨盘看,看父亲把玉米粒倒进磨眼,看粮食在磨齿间渐渐细碎,忽然伸手去抓刚磨出的粉,被父亲用手指轻轻刮了鼻尖:“慢着,这粉得筛三遍,蒸出窝窝头,才够你啃的。”
我家的石磨,记着母亲的手温。那时母亲刚嫁过来,推着木柄还不稳,石磨转得晃晃悠悠,“吱呀”声也怯生生的。她总在清晨推磨,头发上沾着露水,推一会儿便直起腰,望向东山上的太阳。磨新麦时最费神,麦粒得淘洗干净、晾到半干才能倒进去。母亲怕磨出的粉带潮气,推得格外慢,木柄转一圈,就用手指把磨槽边沾着的粉细细扫下来。磨出的麦粉装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每次取下时,布袋上总沾着母亲的头发,起初乌黑,后来渐渐掺了白霜。
我和石磨的交情,是从偷嘴开始的。夏天磨绿豆沙,母亲把泡胀的绿豆倒进磨眼,石磨转起来,绿莹莹的浆汁顺着磨槽淌进瓦盆,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我趁母亲转身去拿红糖,伸手在磨槽边抹了一把塞进嘴里,绿豆的凉混着石头的凉,从舌尖凉到心底。母亲见了,笑着拍我的屁股:“馋猫,等会儿给你拌一大碗,让你凉个够。”后来学推磨,我踮着脚够木柄,石磨转得东倒西歪,“吱呀”声也跟着打颤,母亲在对面扶着,轻声嘱咐:“慢着,跟石磨打交道得有耐心。”
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封了山路,家里的存粮见了底,只剩半袋红薯干。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总喊着要吃白面馒头。父亲蹲在磨盘边叹气,母亲却红着眼圈把红薯干掰碎,泡在温水里反复淘洗。天没亮,母亲便站在磨盘前推磨,雪花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凝成白霜。石磨转得格外沉,“吱呀”声里带着一丝呜咽。父亲怕母亲累垮,抢着要推,母亲却按住他的手:“孩子病着,我心里急,推磨能让我踏实点。”磨出的红薯粉带着淡淡的焦香,母亲用仅有的一点白面和在一起,蒸了几个小小的馒头。我咬着馒头,甜香里混着母亲的汗水味,竟不知那是父母用一夜的辛苦,磨出的滚烫的爱。
还有一回,是我正式学推磨的日子。母亲怕我力气小,特意选了颗粒最饱满的黄豆,说黄豆性子“温和”,磨起来不费劲。我攥着磨杆的木柄往前推,石磨却像生了根,只微微晃了晃,纹丝不动。我急得额头冒汗,脚下不自觉地使劲,木柄突然一滑,我差点摔个趔趄。父亲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扶我,只是笑着说:“推磨不是蛮力气活,得顺着磨的性子来,脚步稳,手劲匀。”
我照着父亲的话放慢脚步,一手扶磨杆,一手轻轻往磨眼里添黄豆,石磨果然缓缓转动起来,“吱呀”声虽轻,却带着稳稳的劲儿。母亲站在磨槽边接豆粉,一边不停叮嘱:“慢点儿添,别让黄豆积在磨眼里”“杆儿往回拉的时候轻点儿,别磕着磨齿”。那一天,我推了整整一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磨盘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磨完最后一把黄豆时,夕阳正好落在磨盘上,把豆粉染成暖黄色。母亲用新磨的豆粉做了豆腐脑,撒上葱花和香油,香飘满院。我捧着碗喝下去,只觉得那豆腐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香。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你看,这石磨认人,你用心对它,它就给你最好的滋味。”那一刻我才懂,推磨学的不只是力气,更是耐心与踏实;磨盘转出来的,不只是粮食的香,更是家人藏在细节里的爱。
石磨转得最勤的是秋天,玉米、黄豆、高粱轮番上阵,院子里总飘着粮食的香。父亲那时已添了些白发,推一会儿便歇在磨盘边的石凳上,看着母亲和我推磨,手里的搪瓷缸盖“当当”地敲着缸沿。他说这石磨“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磨出最细的粉;你要是急着赶工、转得太猛,磨出的粒就粗,蒸出的馍也带着火气。有回我嫌慢,使劲推着木柄让石磨飞转,磨出的玉米糁子果然糙得很。母亲没说啥,只是把糁子重新倒进磨眼,慢慢推了第二遍,轻声道:“你爸说得对,石磨认实诚,不认慌忙。”
磨盘上的时光,总缠着粮食的香。冬天磨芝麻,芝麻炒得焦黄,倒进磨眼时“沙沙”作响,磨出的芝麻酱稠得能拉出丝。母亲用筷子挑一点抹在馍上,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石磨边的竹匾换了又换,磨盘上的面粉扫了又落,时光就在这一圈圈的转动里,悄悄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母亲走于二零零九年腊月初二,从此,院角的石磨便少了往日的欢腾。如今每次看见这盘石磨,我总忍不住怀念往事,怀念母亲的身影——那些与石磨相伴的朝朝暮暮,常常在梦里清晰浮现。
现在石磨不常转了,安静地蹲在院角,守着一方天地。母亲曾说,留着它,想磨点啥时还能用上。其实我们都知道,它磨出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一家人围在磨盘边的暖,是父亲搪瓷缸里的茶味,是母亲鬓角的白发,是我手心里的粉,是岁月磨不掉的家的滋味。
有回梦里,又听见石磨“吱呀”转动,我扒着磨盘看,母亲正把新麦倒进磨眼,父亲坐在石凳上喝茶,阳光透过窗棂,在磨盘上撒了一把金粉。醒来时眼角发潮,才明白那盘石磨早不是石头了,它是我家的日子,被磨成了粉,揉进了面,蒸成了馍,一口一口,甜到了心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