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黄国文的头像

黄国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8
分享

炭火盆岁月长

腊月的风裹着雪籽,噼啪打在老家木窗上。我蹲在厨房屋东南角,盯着那只铁炭火盆。它原是口用坏的小铁锅,底上破了个铜钱大的洞,父亲找块平整青瓦片垫在底,边缘抹圈灶灰,就不漏炭灰了。四周用三块圆石架着,稳当得很。锅沿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指尖摸上去糙,却透着实诚的暖意——这只被父亲拾掇好的炭火盆,是阳华山大寒天里最可靠的暖源,也是我记忆里一段炭火盆岁月长的温暖注脚。

记忆里的大寒,天刚蒙蒙亮,父亲踩着积雪从后山回来,肩头扛着松针,胳膊夹着木炭,裤脚冻得硬邦邦,迈步便咯吱响。他蹲在墙角,先把石头摆成三角,蹬了蹬确认稳当,才托起破铁锅。小心翼翼抽出青瓦片,掸掉积灰再铺好,手掌按了按:“这样炭灰不漏,火气也聚得住。”说着,他从灶膛夹出燃着的柴火,裹上纸团塞进锅底,铺松针、架木炭。淡淡的青烟带着松针香,从铁锅缝隙钻出来绕着他的裤腿转。父亲拿起蒲扇轻轻扇,青烟顺着屋梁往上飘,烘淡了屋顶的霜气,连梁上的玉米串,都被熏得更黄了。

炭火燃起来,红通通的火光映着父亲的脸,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他端来一只亲手编的竹篓,竹篾细密密的,是农闲时砍了后山的竹子,坐在门槛上一刀刀削的。父亲把竹篓稳稳罩在铁锅上,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床洗得发白的破棉被,只在侧面留个巴掌大的小口:“这样暖得匀,还不烫手。”

我急巴巴把小手从小口伸进去,棉被内侧的绒面带着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不像炭火直接烤着那般灼人。冻得发红的指尖渐渐舒展开,掌心贴着竹篓篾条,暖意裹着松针焦香和竹子清香,把小手烘得暖乎乎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热气便轻轻跳一下,心里的甜,跟着手心的暖一起慢慢漾开。

母亲会把洗干净的红薯,一个个圆滚滚埋进铁锅边缘的炭火里,再转身走向堂屋西侧的竹楼。那竹楼是父亲用粗竹搭的,离地面半人高,铺着干燥稻草,踩上去沙沙响。母亲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往上爬,从角落取出我的课本,书页压得平平整整。她把课本递到我手里,指尖的暖意蹭到我的手背,轻声叮嘱:“别趴在桌上看书,离远点,护着眼睛。”

我搬来小板凳坐在炭火盆旁,浑身被烘得暖乎乎的。泛黄的课本边缘微微卷起,留着我小时候歪歪扭扭的铅笔记号。暖融融的气息从棉被小口钻进衣袖,连书页上的文字,都像是暖的,一个个跳进眼里、记在心里。炭火偶尔蹦出几颗火星,落在瓦片上转瞬便灭了。红薯的甜香混着竹篾清香、松针焦香,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屋里漫开来,直让人咽口水。

读一会儿书,我就把手抽出来搓一搓,再伸进去,掌心的暖意始终不散。父亲做完活计,便坐在我旁边抽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和铁锅里的炭火相互呼应,一明一暗。他给我讲阳华山的旧事,说从前的冬天更冷,上山砍柴时眉毛胡子都结着白霜,“那时候哪有这么方便的炭火盆?都是用泥巴糊个盆,哪有这铁锅垫瓦片、竹篓盖棉被来得暖。”母亲则坐在一旁做针线活,银针在指间翻飞,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暖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她的脸颊被烘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用手背轻轻擦一下,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看书累了,我就把头凑到棉被小口旁偷偷看,铁锅里的炭火正燃得旺,红彤彤地跳动、翻滚。红薯表皮渐渐烤得焦黑,渗出的甜汁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出焦香的白烟。母亲见状,便用火钳把红薯夹出来,磕掉灰、吹一吹,递到我手里:“慢点吃,别烫着。”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咬一口外焦里糯,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邻居家的小伙伴偶尔会来串门,裹着厚棉袄,鼻子冻得通红,一进门就被炭火盆的暖意勾住,纷纷围过来伸手进棉被小口。“哇,好暖和!”“比我家的火塘暖多了!”他们叽叽喳喳嚷着,脸上满是羡慕。我得意地扬起头:“这是我爹做的!”小伙伴们围着炭火盆坐下,有的看我的课本,有的听父亲讲故事,暖暖的气息裹着笑声,在堂屋里荡来荡去,连窗外的雪籽,都好像小了些。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老家去了城市。空调、暖气取代了简陋的炭火盆,可那些机器带来的温暖,总少了些烟火气和人情味。空调的风冷冰冰的,暖气虽暖却让人燥得慌,远不如老家炭火盆的暖意温润、贴心。每年大寒,我都会想起那只铁炭火盆,想起父亲摆石头、垫瓦片的身影,想起母亲递课本时的温柔,想起那段炭火盆岁月长里的点点滴滴。

去年大寒,我回到老宅,踩着竹梯爬上竹楼,稻草依旧干燥,带着淡淡的霉味和草木香。我从角落取出一本旧课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生起炭火,把棉被盖在竹篓上,像小时候一样将手伸进去,熟悉的暖意漫过指尖。恍惚间,父亲坐在我旁边抽着旱烟,给我讲阳华山的故事;母亲坐在一旁做针线活,轻声叮嘱我慢点吃红薯。甜香弥漫在屋里,我拿起一块烤红薯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原来,最温暖的从来不是炭火本身,而是炭火旁的时光,是父亲用瓦片、竹篓和棉被搭起的呵护,是母亲递来的烤红薯里藏着的疼爱。那些爱,就像铁炭火盆里的炭火,平凡简陋,却能在最冷的冬天,暖我的身子,更暖我的心。

站在厨房东南角,我望着眼前的铁炭火盆,仿佛又回到了父母相伴的旧时光里。炭火盆岁月长,跨过山高水远,也暖着岁岁年年。它烤热了岁月,烤暖了人生,也烤浓了心底那份割不断的乡愁与亲情。这一切的美好,都藏在这炭火盆与旧时光里,岁年年,暖着我。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