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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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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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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里的时光

父亲是一九八三年正月二十三日走的,那年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寒凉,他那只带豁口的搪瓷缸,此后再没冒过半缕热气。

瓷杯里的热气丝丝袅袅往上腾,冷玻璃凝了层朦胧薄雾。指尖触到杯壁,暖意顺着血管缓缓漫开,恰似儿时冬夜,母亲把我的手紧紧揣进她的棉袄口袋。茶叶在水中悠悠舒展,沉了又浮,一如记忆里那些慢悠悠的日子——灶台上水壶咕嘟吐着白汽,父亲坐在门槛抽旱烟,烟圈混着水汽,把小小的屋子裹得暖融融的。这杯茶盛着烟火气,载着旧时光,喝一口,心便落了安稳。

热气糊了眼镜片,擦净了一瞧,杯底沉着的茶叶,多像父亲生前爱喝的粗茶。他的搪瓷缸沿有个月牙豁口,是我当年贪玩摔的,他没骂我,只拿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缸身,轻声说没事,还能用。打那以后,他喝茶总下意识避开豁口,怕硌着嘴。这缸子用了十几年,缸壁的茶渍黑亮莹润,全是岁月的印记,每日清晨都泡得满满一杯,他背着算盘去大队部,路上时不时抿一口,缸底的茶渍厚沉沉的,像他掌心磨出的老茧,藏着半生辛劳。

他做大队会计的那些年,天不亮就揣着算盘出门,搪瓷缸在布包里叮叮当当,惊得村口老桂花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远。我蹲在门槛啃玉米饼,望着他的背影拐过田埂,蓝布褂被风掀得鼓鼓的,像载着一身晨光。那时不懂他为何总往大队部跑,只盼着傍晚他归来,布包底总藏着惊喜,有时是几颗水果糖,有时是供销社新到的花橡皮,糖纸在煤油灯下闪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如今握着瓷杯,茶的清苦里竟品出当年的麦香——他从大队部回来,裤脚沾着湿泥,手里攥着要分给弟妹的糖块,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茶虽凉了半截,心里的热乎气,却像那年的日头,怎么也散不去。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的算盘珠子最清,哪家分多少口粮、哪块地该施多少肥,都一笔一划记在糙纸上,夜里趴在炕桌算到深更半夜。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墙上,指尖拨着算盘噼啪作响,混着窗外的虫鸣,清晰入耳。我半夜醒转,总见他对着账本蹙眉,搪瓷缸里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沉沉堆在缸底,恰似他压在心头的烦心事。母亲不识字,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纳鞋底,麻绳在灯下扯出细长的影子,她总念叨,你爹心里亮堂,账算得清,人更清。

手里的瓷杯温温润润,我学着父亲的模样慢慢抿一口,茶的苦味在舌尖渐渐散开,忽然想起那年盛夏。他从大队部回来,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兜鲜桃。那时村里没有冰箱,他便把桃子泡在井水里镇着,傍晚捞出来掰开,粉瓤蜜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弟妹们围着他争抢,桃汁溅在他的蓝布褂上,他也不恼,笑着用袖子挨个擦净我们的嘴角。他自己只啃了桃核旁的一点果肉,摆摆手说你们吃,爹不爱吃甜的。后来才懂,他从不是不爱吃,只是把所有好的都留给我们,就像他总把搪瓷缸里的茶晾至温热,亲手递给干活归来的母亲。

茶喝到一半,杯底的茶叶尽数舒展开,像一片片鲜嫩的小绿叶。恍惚间,又看见父亲教我打算盘的模样,他把我抱在膝头,大手裹着我的小手,一点点教我一上一、二上二。他的手掌粗糙,带着田埂的泥土气与淡淡的烟草味,指关节因常年握笔、打算盘,早已有些变形。阳光从窗棂缝漏进来,落在油亮的算盘珠子上,也落在他和善的眉眼间。他说,做人要像算盘珠子,该上就上,该下就下,清清楚楚,不打糊涂账。那时懵懂无知,只觉得算盘噼啪作响甚是好玩,如今握着温热的茶杯才慢慢懂得,他这一生,便如那把算盘一般,步步踏实,事事清明。

他走后,我在他的枕头下翻出那只搪瓷缸,茶渍依旧厚沉,只是再也不会有热气升腾。母亲陪着我们熬过了许多难捱的日子,她不识字,记性却格外好,几本经书能从头背到尾,那份韧劲,悄悄浸润着我们兄妹几人。那时家境清贫,她总省吃俭用攒钱给我们做新鞋,麻绳在她手中飞快轮转,密密麻麻的针脚里,全是化不开的暖意。母亲是二零零九年腊月初二离世的,她走后,我总想起她坐在床头纳鞋底的模样,想起冬夜她把我的手揣进棉袄口袋的温暖。这杯茶的暖意漫上心尖,忽然记起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日子再难,喝口热茶就过去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多像父亲生前晾在院里的蓝布褂,在风里静静舒展。茶凉了,我舍不得倒掉,就像舍不得丢弃那些与爹娘相关的细碎记忆。这些年我喝过不少好茶,龙井清冽、普洱醇厚,却都不及父亲搪瓷缸里的粗茶合心意。那茶里有田埂的泥土气、算盘的木头香、母亲纳鞋底的麻绳声,还有弟妹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有些味道早已刻进骨子里,任凭走多远,都念念不忘。

我把凉茶轻轻倒进花盆,茶叶落在泥土里,权当给花施肥。就像父亲一辈子的辛劳,都默默洒在这片土地上,将我们兄妹几人一个个拉扯成人。只是再也没人在冬夜把我的手揣进棉袄口袋,再也没人用那只带豁口的搪瓷缸,为我晾一杯温温的粗茶了。

夕阳西下,金光透过窗棂落在空瓷杯上,杯壁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像极了父亲那只搪瓷缸的影子。我知道他们从来不曾走远,就像这茶的味道,总会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尖,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的心。恍惚间,又听见父亲算盘的噼啪声,混着母亲轻轻的念经声,在岁月里悠悠飘荡。茶凉了尚可再泡,可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只能在一杯热茶的暖意里,慢慢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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