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的成长,大抵都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过来的。于我而言,最刻进心里的那串脚印,宽大厚重,沾着田埂的稻香与泥腥,混着路边草木的淡香,从故乡田埂一直漫进岁月深处。我踩着那些凹陷的印子一步步往前,便从懵懂孩童,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小时候的故乡,路多是泥土夯成的,田埂弯弯曲曲没个规整,像大地随手画的线条。父亲的脚印,落在田埂上、村路上,也落在晒谷场的尘土里,深深浅浅,全是四季的模样。我总爱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把小脚丫完完整整嵌进他的脚印里。那脚印像只小渡船,载着我的童年,晃悠悠走过春分的晨雾,伴着芒种的蛙鸣,迎着霜降的晚风。
春分刚至,晨雾未散,田埂上白茫茫一片,父亲已扛着犁铧出门。他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仿佛怕惊着田里刚醒的种子。新翻的稻田软乎乎的,他的脚印陷下去半寸,边缘沾着湿软的泥粒,给田埂缀了些细碎墨点。我踩着他的脚印追上去,晨露打湿裤脚,凉丝丝的,偏舍不得停步。田埂两旁的野草刚冒新芽,叶片卷着嫩黄的边,父亲的脚步声一过,便怯生生舒展开;草窠里的蛐蛐被我的脚步惊扰,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麦苗上,吱呀一声就没了踪影;田埂边的蒲公英,顺着风把白绒球吹得漫天都是,有的落父亲肩头,有的沾我发梢。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挪,看他犁铧翻起的田土叠成波浪,看他弯腰耕地时脊背弯出的柔和弧度,看晨雾在他鬓角凝成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稻田里晕开浅浅湿痕。那时候哪里懂什么耕耘,只觉跟着他的脚印走,风是暖的,雾是软的,连稻田里的气息都是甜的。
芒种的田埂最是热闹。连日雨水把田埂泡得发软,父亲挑着稻秧走在前头,竹扁担在肩头压得吱呀作响,混着远处水塘的蛙鸣,飘得满田都是。他的脚印比往日更深,沾着黏稠田泥,每走一步,鞋底都和泥巴较劲,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稻秧垂着叶片,沾着晶亮的水珠,顺着脚步轻轻晃动,时不时有水珠滚落,砸在我手背上,凉津津的。我依旧踩着他的脚印走,总被黏糊糊的田泥粘住鞋底,走得跌跌撞撞。有一回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田埂上,鼻尖蹭到带腥气的田泥,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父亲闻声转身,放下稻秧大步走来,脚印在我身边落得稳稳当当。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污,指尖老茧磨得我脸颊发痒。草帽沿下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滚落,掉进我眼里,涩得我直眨眼。他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语气里满是宠溺:“慢点走,跟着脚印,别着急。”说着便牵起我的手,让我踩他刚踩下的脚印,一步一步慢慢挪。那一刻,他的手掌是暖的,脚印是稳的,连风里飘来的稻秧香,都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秋收时节,晒谷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父亲的脚印也从田埂挪到了厚厚的谷粒里。金黄的谷粒铺得满满当当,阳光一照,金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父亲扛着木锨翻晒谷粒,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谷粒上,脚印里嵌满谷穗,身后便留一串带谷香的印子。我踩着他的脚印在谷堆里跑,把他刚翻好的谷粒踩得乱七八糟,他从不生气,只笑着喊我慢些,别摔了。累了,他就坐在谷堆旁,摸出旱烟袋,火镰擦出的火星在阳光下一闪,烟圈慢悠悠飘向天空。我蹲在他身边,一边数他吐的烟圈,一边数他脚边的脚印。那些脚印里,有的沾谷粒,有的沾草屑,还有的沾着汗水浸过的田泥,每一个里头,都藏着沉甸甸的丰收,藏着踏踏实实的日子。他指着脚印跟我说:“做人就像走路,一步一个脚印,别偷奸,别耍滑,踩稳了,才能走得远。”那时候似懂非懂,只觉他的话和他的脚印一样,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除了田埂和晒谷场,父亲的脚印还落在去集市的小路上,落在田间沟渠旁,更落在我上学的田泥路上。记得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父亲送我到村口,田泥路坑坑洼洼,他走在前头,脚印落在黄褐田泥里,深浅分明,我一眼就能找到。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遍遍叮嘱我路上小心,别贪玩。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直到他的身影缩成村口一个小点,还是舍不得回头。放学回家,我总爱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仿佛踩着这些脚印,就能早点看见家门口的炊烟,看见等我回家的父亲。有一回放学遇雨,田泥路泥泞湿滑,我踩着他清晨留的脚印小心走,竟真的没摔一跤。走到家门口,正看见父亲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伞,裤脚全是田泥,想来是刚从田里回来。他的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到田里,又从田里绕回屋檐下,一圈又一圈,全是为这个家奔波的痕迹。
父亲的脚印里,藏着四季轮回,藏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更藏着对我沉甸甸的牵挂。他从不说大道理,却用一步步踏实的脚印,教我懂了坚守与责任;他也从不会刻意叮嘱我如何做人,却用脚下的每一步,告诉我要脚踏实地,要心怀热爱。我踩着他的脚印慢慢长大,看他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粮,冬天仔细存好粮食;看他用肩膀扛起全家重担,用一双糙手撑起这个家;看他的头发从乌黑渐渐添了霜白,脊背从挺直慢慢弯下去,脚印从深到浅,却始终走得沉稳坚定。
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没能走得太长。一九八三年正月二十三,寒风还没褪尽年味,父亲就永远停下了脚步。他的脚印,也永远定格在故乡的稻田里,再也不能陪我走过春种秋收,走过岁岁年年。我跪在他常走的田泥路上,一遍遍抚摸那些熟悉的脚印,田泥还有余温,却再也等不来踩脚印的人。风里再没有他肩头扁担的吱呀声,田埂上再没有他扛犁铧的身影,只剩我小小的脚印,孤零零嵌在他的脚印里,凉得刺骨。
后来我长大了,要离开故乡去县城求学,独自走在村口的田泥路上,再也没有宽厚的脚印在前头引路。我一步步往前挪,脚下的田泥沾着裤脚,和当年父亲走过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身边没了那个回头叮嘱我的人。我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个脚印踩稳踩实,哪怕前路再泥泞,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遇事为难时,总想起小时候踩着他的脚印在田泥路上走的模样,想起他说的“踩稳了,才能走得远”,便又攥紧勇气,一步步往前闯。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藏着他的影子;我成长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那串厚重的脚印,离不开他在岁月里沉淀的温柔。
离开故乡这些年,我走过好多路,踩过城市平整的柏油路,踩过异乡清冷的石板桥,也踩过山间崎岖的碎石路,却再也没踩过那样踏实温暖的脚印。我总在梦里回故乡,回那条熟悉的田泥路,梦里我还是追着父亲脚印跑的小孩,他走在前头,步子沉稳,我踩着他的脚印,笑得没心没肺。可每次醒来,枕边都落满泪痕——原来那些刻在稻田里的时光,早成了刻在我骨血里的念想。
如今再回故乡,田埂旁的田泥路还在,却再也看不见那串深浅分明的脚印;晒谷场换了新模样,再也寻不到带谷香的印子;唯有风过田埂的簌簌声,还像当年他牵我走路时,在我耳边的轻声叮嘱。我独自走在田泥路上,脚步放得极慢,仿佛这样,就能寻到当年的痕迹。我蹲下身,摸着路上深浅不一的泥窝,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正嵌在父亲宽大的脚印里,一步一步,慢慢长大。
夕阳西下,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落在故乡的田泥路上,落在岁月的余晖里。我忽然懂了,所谓长大,不过是从前踩着别人的脚印前行,后来带着他的期许独自远走;所谓传承,不过是把父辈的踏实与坚守,悄悄刻进自己的脚步里,一步一步坚定往前走。
父亲的脚印,是我成长路上的光,是我人生里最深的牵挂。我踩着那串脚印长大,往后的路,也会揣着这脚印里的力量,一步步坚定前行。余生漫长,纵走千里万里,身在天涯海角,那沾着田埂稻香、裹着烟火温柔的脚印,永远烙在我心上;一九八三年正月二十三的那个身影,永远在我梦里。岁岁年年,寒来暑往,他都这样静静陪着我,护着我,一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