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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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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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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不好看。指关节被常年劳作磨得肿着,掌心和指腹的老茧硬邦邦,像被岁月磨透的木头,偏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劲儿。就是这双手,撑起我们一大家子的日子,也焐热了我童年里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记事起,母亲的手就没闲过。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她便披着旧衣裳起身。土灶点起火,橘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映得她脸上亮堂堂,眼角细纹里都带着暖意。淘洗好米,陶罐往灶上一坐,让米粥在文火上慢慢咕嘟,再转身去井边打水。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她拎着满桶水往回走,胳膊上青筋绷得老高,倒进大木盆溅起几点水花,落在手背上,也只是随手一抹。拿起那块用得发亮的皂角,在洗衣板上按住衣裳细细搓揉,再用洗衣刷顺着布纹来回擦洗,唰唰的声响,混着远处父亲背算盘去大队部时,偶尔漏出的算盘珠子噼啪声,还有她嘴里哼的不成调的经文,是我童年清晨最踏实的动静。那时候总觉得,母亲的手有法子,再脏的衣裳,经她搓洗擦洗,晾在院子竹竿上,太阳晒得蓬松松的,穿在身上满是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味,暖乎乎的,风都软了。

白天里,这双手更不得闲。喂猪喂鸡,去菜地里锄草浇地,侍弄那些绿油油的菜蔬,回到家还要给我们兄妹几个缝缝补补。那时候家里穷,衣服裤子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摞补丁是常事。可母亲总能把旧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有时还在补丁上绣个小小的桃花、梅花,针脚虽不精巧,倒也让衣裳看着不那么寒酸。我小时候调皮,裤子膝盖总最先磨破,母亲就找块颜色相近的布,剪成圆的或方的,戴上顶针,眯着眼一针一线缝补。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梭,顶针在日光里偶尔亮一下,我趴在旁边看着,只觉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比什么好看的花样都亲。缝好后,她把裤子往我身上比一比,拍拍我的屁股:“穿上吧,又能穿一阵子。”

母亲不识字,几本经却背得滚瓜烂熟。晚饭后,父亲在灯下打算盘记账,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们兄妹几个趴在桌边写作业,母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手里捻着串磨得光滑的念珠,低声念着经文。声音不高,清清爽爽,像山涧里的泉水,慢慢淌进心里。我听不懂,仰着头问:“娘,你念的是啥呀?”她停下捻念珠的手,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我的头,笑着说:“是菩萨的话,保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她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白天干活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味。我把头往她腿上一靠,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身上的烟火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母亲的手摸着我的头,听着她的声音,就什么都不怕。

母亲的手还会做各样好吃的。春天,地里的野菜刚冒头,她就挎着篮子去田埂上挖荠菜、马齿苋,回来洗得干干净净切碎,和着玉米面蒸菜团子。出锅时金黄金黄,满是野菜的清香,她先拿起一个,吹了又吹,不烫了才递我手里:“快吃,刚出锅的,香得很。”夏天,她用井水把西瓜镇得透凉,傍晚切开,挑块最大最甜的塞我手里,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就用手背轻轻擦掉,指尖的温度落在脸上,又凉又甜。秋天,把收回来的红薯埋在灶膛余烬里烤,等烤得外皮焦黑、冒热气了,就用烧火棍小心扒出来,捏着红薯边儿,轻轻剥开焦皮,金黄软糯的瓤露出来,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她自己舍不得吃,总把最大最甜的那块塞我手里:“趁热吃,甜到心里头。”冬天,她把面团揉得筋道,擀成薄薄的面片下到沸水里,盛出来时碗里卧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端我手上,指尖带着碗沿的暖意:“吃了暖暖身子。”母亲手做的这些吃食,看着寻常,却有独一份的味道,是娘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兄妹几个渐渐长大,母亲的手也慢慢老了。手背上爬满皱纹,像田埂上的纹路,老茧越来越厚,后来竟有些发抖,可她还是闲不住。

那年我半夜发高烧,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昏昏沉沉里,只觉母亲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又涩又暖。她当即慌了神,摸黑披上衣裳,二话不说就背起我往街上卫生所赶。夜路坑洼难走,月光稀稀拉拉洒在土路上,她一手牢牢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死死扶着路边老茶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步子又急又稳。掌心老茧蹭着我的后背,混着她身上的汗味,反倒让人安下心来。风刮过耳边,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到了卫生所,她忙前忙后找大夫,又用衣襟蘸着温水给我擦额头、擦脖颈,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指尖一遍遍摩挲我的手背,要把她的暖意都渡给我。这双手虽已枯瘦,却扛下了深夜所有的慌与急,只把踏实,攥进我发烫的手心。那夜的月光、路上的虫鸣,还有母亲掌心硌人的暖,我记了一辈子。

母亲去世已经十六年了,可她的手,总在我记忆里清清楚楚地晃。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小时候,她用手摸着我的头,哼着不成调的经文,给我递刚烤好的红薯,手心的暖意真切得就在眼前。醒来时,眼角总湿着。如今我也常像母亲当年那样,坐在家里喝茶。看着茶杯里袅袅冒起的热气,指尖触到杯壁的暖,就想起母亲的手,想起她用这双手为我们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这双手,虽粗糙,却装着满当当的爱与暖,撑起了我们的家,也暖了我的一辈子。母亲的手,是我心里永远的牵挂,也是我往前走最踏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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