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腊月初六,恰逢大寒,天刚蒙蒙亮,约莫七点的光景,泸州城还浸在透骨的寒气里。冷风钻着骨头缝往身上钻,顺着衣领、袖口直往怀里贴,呼出的白气刚飘起,转眼就散在晨雾里。我裹紧黑色貂绒服,闲来无事踱到步行街,谁曾想,这寒天里的一趟随意行走,竟让我遇上一方长江奇石,从此,我的案头便多了一抹山河岁月的温润。
步行街的早市还没热闹起来,零星几个摊位支在路边,摊主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守着自家的东西。我搓着冻红的手躲着冷风,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的奇石摊——几块石头随意摆在水泥地上,有的蒙着薄灰,有的却在淡淡的晨光里,泛着石头独有的温润光泽。像是心里有股劲儿牵着,我抬脚走过去,目光在石头间扫过,直到落在角落那方长江石上,再也挪不开眼。
我伸手将它拿起,才看清这方石头长十二厘米,高七厘米,厚四厘米,不大不小,刚合掌心的分寸,又被江水和时光磨得圆润妥帖。石身像块浸了岁月的墨玉,摸上去微凉,却不冰手,指尖顺着石面摩挲,能触到江水千万次冲刷的顺滑,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都没有,尽是天地自然的模样。石面上一抹浅棕的纹理,偏偏就勾出了仙鹤的样子:长颈舒展开,羽翼轻轻扬着,尾羽微微收着,恰似正振翅掠过江面上的烟波,姿态悠然,连羽翼边缘的纹路都清清晰晰,让这石上的仙鹤,多了几分灵动的仙气。
那一刻,我心潮澎湃,心里一下子热烘烘的,周身的寒意都散了。那是撞见心头好的欢喜,猝不及防,又满心雀跃。我小心翼翼把石头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妙:晨光里,墨玉般的石身更显温润,浅棕的纹理也更清透,石上的仙鹤像活了一般,似要挣开石身,迎着晨光飞去;换个角度,石面的光泽轻轻流转,仙鹤又像行在江雾里,翅尖似沾了江水的湿意,朦朦胧胧,温柔又灵动。
欣喜若狂的滋味在心里翻涌,捧着石头的手都微微发颤,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了这宝贝。摊主看我这模样,笑着说:“这石头是长江里捞上来的,摆了些日子,没人识得它的好,倒让你看中了。”我连连点头,心里的激动不知该怎么说,只把石头攥得紧紧的,掌心触着石头的重量和微凉,像握住了一段淌着的长江岁月,握住了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江景。
心里早把这石头当成了珍宝,舍不得放下。一路上,我把它护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的宝贝,寒风依旧刮着,我却半点都觉不着,眼里、心里,全是石上那只仙鹤的影子,满是撞见美好时的震撼与欢喜。回到家,我赶紧用温水轻轻擦去石身的薄灰,等水分晾干,这方奇石更显清丽:墨玉般的石身泛着内敛的光,浅棕纹理勾出的仙鹤愈发有神,就像从江水里踏浪而来,带着长江的灵秀与壮阔,稳稳落在了我的案头。
我给它取名“一羽渡江”,既念着它产自长江的根,也藏着仙鹤凌波渡水的意境。“一羽”是仙鹤的轻盈,“渡江”是它来处的壮阔,这名字,恰合了这方石头的模样。打那以后,它便成了我案头少不得的景致,闲来无事静坐凝望,心里总生出许多遐想。
坐在案前,凝望着这方“一羽渡江”,仿佛能听见仙鹤的清鸣,脆生生的,从遥远的江面飘来,落在耳畔,让人心头一下子澄澈;仿佛能看见江风拂过仙鹤的羽翼,它振翅的模样愈发舒展,江面上烟波浩渺,远处的青山隐隐约约,渔舟的歌声在江面上绕着,成了一幅温柔的江景画;仿佛能触到长江的脉搏,感受到江水日夜奔流的力量,体会到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温柔,心里的浮躁与喧嚣,都在这一刻散了,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平和。
这方奇石,是江水流年磨出来的天然好物。它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刻意的雕琢,凭着天地造化,让仙鹤以最自然的模样,定格在这十二厘米长、七厘米高、四厘米厚的石身之上。每一道纹理,都是江水与砂石千万次摩挲的印记;每一寸光泽,都是时光慢慢浸润的模样。它载着长江的日夜流转,记着岁月的寒来暑往,是山河岁月,藏在石里的温柔馈赠。
案头摆着“一羽渡江”,既有鹤寿延年的吉祥意,也给屋里添了几分清雅禅意。每当伏案执笔倦了,或是心里烦乱时,抬眼望见它,望见石上那只悠然渡江的仙鹤,心里的疲惫和烦躁,便都烟消云散。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静静陪在身边,用自身的温润与灵秀,抚慰着我的心;又像一位懂岁月的长者,默默说着长江的故事,说着时光的道理。
乙巳年腊月初六的那个清晨,大寒时节的刺骨冷风,泸州步行街的偶然相遇,都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记忆。那份心潮澎湃的悸动,心旷神怡的舒畅,欣喜若狂的雀跃,还有如获珍宝的珍视、爱不释手的眷恋、百看不厌的沉醉,都因这方“一羽渡江”,变得鲜活又深刻。它从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一场缘分的见证,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日子里藏着的一抹诗意。
如今,每当我望着这方“一羽渡江”,总能想起那个寒日清晨的偶遇,想起长江的烟波浩渺,想起岁月待我的温柔。它就那样静静卧在案头,不大不小的身形刚合心意,墨玉般的石身泛着温润的光,石上的仙鹤永远是振翅渡江的模样,带着长江的壮阔与灵秀,在时光里静静安守。
而我,幸有这方奇石相伴,在朝夕凝望里感受生活的美好,在石韵悠悠中体会岁月的静好,让平凡的朝暮,都添了几分清雅,多了几许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