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城市的燥热,吹过街边菜市场,我在密密麻麻的菜摊前停下脚。一捆捆空心菜码得整整齐齐,茎秆溜直,叶片鲜绿,是大棚菜独有的模样,看着干净,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规整。随手拿起一把,指尖触到菜叶,滑溜溜的,凉冰冰的,没有半点泥土的温软,也闻不到一丝晨露打过后的清润,更没有小时候田埂上,那股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活生生的菜香。
视线落在这簇人工养出来的翠绿上,心里忽然一空,眼前的车水马龙、叫卖喧嚣都淡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拉回了几十年前的乡村,回到了那些三餐围着灶台、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的日子,那段被一把把空心菜填得满满当当,穷是穷了点,却处处透着暖意的童年。
在我小时候的乡下,空心菜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的主菜,从暮春一直吃到深秋,是最家常、也最踏实的味道。它从来不是什么金贵菜,不像白菜,要细细整好菜畦,浇水施肥都得小心伺候;不像萝卜,埋在土里,要等着慢慢攒养分;更不像黄瓜豆角,非得搭上架,才能顺着藤往上长。空心菜最是好养活,三四月里,春风把冻土吹软,几场春雨下过,地里的土润得发绵,大人就该着手扦插空心菜了。
这是开春后最平常的农活,不用特意选地块,不用费太多心力。大人扛着小锄头,提个竹篮,篮里装着剪好的空心菜嫩茎,往田边一走就行。水田、旱土,它都能扎根。
种在水田里的空心菜,长得最是肆意。村头的水田,常年蓄着一指深的清水,水面平平静静的,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风一吹就皱起细细的波纹。大人弯着腰,把一截截空心菜茎,轻轻插进水底的淤泥里,指尖蹭过冰凉的泥水,带起几圈细碎的涟漪,慢慢晃悠着,又归于平静。不用几天,这些看着软嫩的菜茎,就悄悄在泥里扎了根,底部冒出细细白白的根须,紧紧抓着泥土,拼命吸着水分,没几日就窜出嫩叶,一片挨着一片,铺得满田都是绿。
种在旱地里的,反倒更硬朗。屋前屋后的空地、田埂边上的边角料土地,只要用锄头翻松,撒点家里攒的农家肥,把菜茎栽进去,浇两遍水定根,就算完事。没有水田的充足水分,它反倒长得更扎实,茎秆更粗,叶片更厚,顶着大太阳也不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空心菜从不计较生长的地方,给点阳光雨露,给点泥土,就一门心思往上长,用一身绿,把乡村的春、夏、秋,都填得满满当当,也养了一代又一代乡下人的日子。
那时候的乡村,日子过得紧巴,物质匮乏到极致。没有反季节蔬菜,没有五花八门的调料,更没有随时能买的零食熟食,地里产什么,餐桌上就摆什么。空心菜易种、长得快、一茬接一茬割不完,自然而然成了家家户户的桌上常客,陪着我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多余吃食的季节。
印象里,每到做饭时,母亲总会挎上竹篮,去田里掐空心菜。要么大清早,露水还挂在菜叶上;要么傍晚,日头落了坡,风凉下来。田里的空心菜长得旺,水田里的挨挨挤挤,绿莹莹的茎秆立在水里,叶子肥嘟嘟的,滚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轻轻晃悠,看着就喜人。母亲从不连根拔,只掐最顶端的那截嫩梢,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轻响,嫩梢就落进篮里,专挑嫩的掐,不伤及老根,这样过不了几天,又能长出新的嫩梢。不过片刻,竹篮里就装满了空心菜,带着泥土的湿气,带着新鲜的菜香。
拿回家的空心菜,不用反复清洗,端个瓷盆,舀几瓢井里的凉水,轻轻淘洗两遍,把表面的浮泥冲掉,就露出了原本鲜嫩的样子。
最常吃的,是凉拌空心菜。烧一锅开水,把空心菜放进去烫上一小会儿,看着菜叶变得更绿,就赶紧捞出来,沥干水放在碗里。接下来就是调蘸水,这是乡下吃空心菜的灵魂。母亲从灶边的陶罐里,舀一勺自家发酵的豆瓣酱,抓一把碾碎的干海椒,几颗花椒,再切上点蒜末,撒一点点盐,最后用烧得滚烫的菜籽油,往上一淋——“滋啦”一声,辛辣与豆香瞬间炸开,满屋子都是香味。有时候再滴几滴自家酿的米醋,酸辣交织,简简单单的调料,却是最地道的乡下味道。
夹一筷子空心菜,裹上满满的蘸水,送进嘴里,菜的清鲜爽口,混着海椒的辣、豆瓣的香,清清爽爽,一点不腻。没有多余的油脂,没有复杂的调味,就是蔬菜本身的清甜,搭配着朴素的调料,却能让人胃口大开。
要是想换个口味,就清炒。锅里倒一点点菜籽油,油热了,丢几颗花椒、两段干海椒爆香,再把空心菜倒进去,大火快速翻炒,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翠绿的菜叶在锅里翻几下,撒上盐,拌匀就能出锅。一盘炒空心菜,油亮鲜香,软嫩适口,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味,却暖了整个童年的肠胃。
那时候村里还是大集体,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三餐都是粗茶淡饭,能吃饱肚子就很满足。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精细饭菜,一碗白米饭,配上一盘空心菜,就是我们眼里最好的吃食。我捧着粗瓷大碗,扒一口米饭,夹一筷子空心菜,吃得狼吞虎咽,简简单单的味道,却能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心里也跟着踏实、暖和。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很。放学放下书包,跑到田边看一眼绿油油的空心菜;吃饭时,能吃上一口拌着蘸水的空心菜,就觉得特别满足。大人们常说,空心菜是“救命菜”,在缺吃少穿的年月里,它不挑地、不挑肥,默默长着,用一身鲜嫩,养活了一家老小。它不像肉那样难得,也不像别的菜那样娇气,想吃了,随时去田里掐一把,就能端上桌,陪着我们度过了无数青黄不接的日子。
空心菜的生长期格外长,三四月栽下,一直能长到深秋霜降。生命力强得很,掐掉一茬,立马又长出一茬,越掐长得越旺,仿佛永远都吃不完。春天,它最先冒出绿意,给田野添上生机;夏天,烈日炎炎,别的菜都蔫头耷脑,它依旧长得旺盛,不怕晒,不怕风雨;秋天,天气转凉,别的蔬菜慢慢枯萎,它还挺着一身绿,站在田埂边。
直到霜降,一夜寒气袭来,清晨的田野里铺满白霜,冰冷的霜花落在空心菜的茎叶上,结成细小的冰晶。被霜打过后,空心菜才慢慢没了生气,叶片发黄、发蔫,茎秆变软,最后趴在泥土里,结束一年的生长。可它的根还留在土里,等到来年春天,春风一吹,春雨一浇,又会重新发芽,再长一片绿油油的菜田。这股韧劲,像极了乡下的农人,一辈子扎根在土地里,勤勤恳恳,默默付出,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童年的日子,就在空心菜一茬茬生长、一次次枯萎里,慢慢走远了。那时候,日子过得慢,阳光很暖,田埂上的空心菜,灶台上的饭菜,父母在身边的陪伴,乡村里袅袅的炊烟,拼凑起了我所有的童年记忆。空心菜,早已不只是一道菜,它是童年的印记,是乡下的烟火,是穷日子里最实在的温暖,是刻在心里,再也抹不去的乡愁。
后来,我离开农村,来到城市。日子越过越好,物质越来越丰富,餐桌上鸡鸭鱼肉、各种新鲜蔬菜应有尽有,一年四季,想吃什么都能买到。菜市场、超市里,随时都有空心菜卖,模样好看,鲜嫩干净,再也不是当年只能当主菜的家常野菜。
可我买过无数次,用小时候同样的方法凉拌、清炒,却始终吃不出当年的味道。如今的空心菜,看着好看,吃起来却寡淡无味,没有记忆里的清甜,没有泥土的香气,没有那种自然生长的鲜活。我试过调更精细的蘸水,试过把控更好的火候,可不管怎么做,都找不回当初的滋味。
我心里清楚,从来不是空心菜变了,是时光变了,是岁月走了,是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清贫却纯粹的年代。城市里的空心菜,长在大棚里,靠化肥催长,没有经过风吹日晒,没有汲取过田野里自然的雨露,没有沾过乡下泥土的气息,自然没有了那份本真的味道。就像我们,离开了乡村,告别了童年,在城市的喧嚣里奔波,被快节奏的生活推着往前走,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简单、知足、毫无杂念的心境。
常常在傍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高楼,想起乡下的水田旱土,想起那片绿油油的空心菜,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自己捧着大碗,吃得满足的模样。那些时光,就像手里的沙子,悄悄溜走,再也回不来了。当年随手就能吃到的家常味,如今成了再也够不着的念想;当年习以为常的乡村生活,如今成了心底最深的牵挂。
空心菜,这株再普通不过的蔬菜,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默默滋养了我们的成长,也见证了乡村的变迁。它没有名贵的身份,没有好看的模样,却扎根泥土,向阳生长,把最朴素的味道,留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它看着乡村从贫穷走向富足,看着我们从孩童长大成人,看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藏在每一缕菜香里,从未走远。
现在再吃空心菜,吃的早已不是菜本身,而是对童年的怀念,对故乡的思念,对那段穷却温暖的岁月的眷恋。城市里的空心菜再鲜嫩,也比不上小时候田里的那一棵;如今的味道再丰富,也比不上当年一口裹着蘸水的清爽。因为记忆里的空心菜,藏着乡下泥土的深情,藏着父母的疼爱,藏着乡村的烟火气,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
岁月匆匆,时代变了,日子好了,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却始终忘不了,童年那一口空心菜的味道。那株长在故乡田野里的空心菜,永远绿得鲜活,永远藏在我心底,在每一个想家的日子里,轻轻晃悠,诉说着旧时光的美好。
那抹绿,那缕香,早已融进我的骨血里,成了我生命里最深刻的记忆,成了我对故乡、对童年,最绵长的思念。不管往后走多远,只要想起那片空心菜,想起那段旧时光,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让我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始终记得那些简单、温暖、满是人间烟火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