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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深秋的一天,新四军白马山游击支队在烔山北麓与一小股流窜的日本鬼子遭遇,展开激战,战斗打响不久,附近桥头集和烔炀河驻防的日伪军纷纷赶来增援,小鬼子一架飞机也在空中盘旋,狂扔炸弹,在敌众我寡之时,游击支队被迫选择撤出战斗,快速转移。小鬼子察觉到我军意图后死死咬住不放,叽哩哇啦追了一个多时辰,凭借熟悉乡村阡陌地形,山间小路,游击支队一百多名战士轻车熟路,由巢县入梁县地界,沿梁县西山驿一带荒郊野岭羊肠小道,穿插进入桴槎山,我游击支队把鬼子兵甩开约三十里地,至小岘山脚下。据侦察得知:敌伪军仗着拥有迫击炮和重机枪等重武器,装备精良,一路紧紧追击,形势异常严峻。
小岘山是梁县石塘镇最高山峰,为群山之首,与狮山虎山龙山等几座山头相连,山头虽不高,山林却茂密,常有野物出没,乱石嶙峋,土坡陡峭,上山的路,蜿蜒曲折,多是当地猎人樵夫和采药人迫于生计,经年累月踩踏而成,必得披荆斩棘,攀爬并举,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此时,天色已擦黑,战士们急行军后极度疲劳,他们咬紧牙关艰难行进至半山腰上,忽接到命令:就地休整。
傍晚时分,一阵阵微寒的秋风裹着刺耳的哨声在群峰山谷间回荡,几只鬼魅的黑鸦在半空中久久盘旋,发出暗哑瘆人的嘶鸣,稍后,它们相继没入到密林里,不见了踪影。
在战士们歇息的林子里,高高的树桠上蹲伏着几个流动哨,他们身上披挂着黝黑的枯叶做伪装,看起来像是树梢上随风摇摆的巨大鸟巢。树根下草地上的战士们背靠背蜷缩在一起,怀里搂着长枪,尽管凉风习习,他们倒地没几分钟便睡着了,睡得都十分香甜,有的还发出轻微的酣声。他们每天行军打仗,跟犯我中华的小鬼子拿命拼杀,穿梭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每天都在面临着生死较量,都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一路奔突一路撕杀,每天都有负伤和牺牲的战友。他们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他们的睡姿都不好看,东倒西歪,瘫作一堆,他们年轻的面孔,有的还是稚嫩的娃娃脸,嘴角和唇边刚冒出一根根透亮的茸毛。
不许生明火,这是宋排长刚刚传达的命令,这种严峻时刻,生火等于报信,给鬼子的炮手标明方位,成为活靶子。二班战士梁家根的眉头紧皱,如蔫巴的苦菊,腊黄的脸色像给人硬生生涂上一层掰不开的阴霾,瞬间就炸裂了。他饿啊!空瘪的胃囊一阵阵痉挛,伴随着撕心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在地上。
昨天,新四军支队在烔山脚下许葛村休整时,炊事班班长老侯从老乡屋里买回了一大筐刚起窖的红薯,晚上开饭时,清汤寡水的饭桌上多了一大盆烀熟的红薯,经过霜打的红薯从地窖里掏出来时个个都苹果样红皮脆心,温润如玉,烀熟的红薯啃起来格外香甜,战士梁家根入伍前家境好,不比那些寒门子弟,肠胃也娇气,梁家根贪吃烀红薯,结果吃坏了肚子,拉肚子了,一趟趟往茅房里跑,一夜间,人差点儿虚脱,把胃都拉空了,战斗打响时,身体极度虚弱,头重脚轻的梁家根只能随队伍开拔,幸好医护兵递给他一粒止泻药服下,症状才得以缓解,否则,不要说战死沙场,这一路急行军说不定都扛不住了。梁家根刚蹲下来,心里难受,一阵干呕,快要背过气去,他知道自己肚子是空的,饿得心慌,干粮袋里装着硬梆梆的馒头片,咽都咽不下去,见到背着铁锅的炊事兵,他火气一下子蹿上来,抬脚便朝着炊事班长老侯撅起的屁股猛地一踹,毫无防备的老侯“噗呲”一声面朝下仆倒在地,摔成一个狗啃泥,他后背上那口倒扣的大锅倒是完好无损,一旁的战友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又饿又困,瘫坐在草地上,倚靠在树根下,一动不动,他们不明白梁家根为何突然把老侯踢倒?
伙夫老侯也是饿的,他跟着大伙急行军几十里,也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战友们背着干粮袋和枪支弹药,他背着干粮袋和一口大锅。马支队长对他说,大锅就是你的枪,千万不能丢。你把枪丢了,我们都要喝西北风。
西北风喝再多也不解饿,所以老侯和他的炊事班走到哪,人人都背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塞满了饭勺锅铲之类的炊具。每当部队驻扎下来,老侯的炊事班就开始忙起来,埋锅做饭,可游击支队大都在坚持游击战,机动性很大,不像咱新四军正规作战部队,多是正面在与敌交锋,硬碰硬,规模大,声势大,杀敌也过瘾。老侯的炊事班,平常都是在野外,在行军路上埋锅做饭,除非是稍长的休整期,驻扎在村庄百姓家里,像模像样地做饭,机会并不多。
饭呢?老子肚子都快饿死了。梁家根朝着好不容易爬起的老侯吼道。
众人都漠然地看着他们,都不说话,也没有人阻止。大家都饿,找伕夫撒气显然不起任何作用,伙夫又不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会变出一锅白米饭来?
这时,一个灰色的人影忽地跃起,一下子把梁家根扑倒在地,怒喊一声:“家根你疯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打架?”
是同村的发小小栓子,现在出生入死的兄弟和战友,小栓子看清被梁家根踹倒的人是老侯,赶紧把老侯搀扶起来,顺便帮他卸下背上的大铁锅,连连赔礼道:“侯班长你消消气,我来教训下这头犟驴。”老侯赶忙说:“没事没事,他这是饿极了呀,幸亏是饿,这要是吃饱了饭,他这一脚都能把我踹飞。”
又一想,话题又绕到吃饭上显然不妥当,于是深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寻一处较平坦的树根下歇着。
“你个憨种,胆子真大……你还敢踹战友,下次再敢这样,可别怪我跟你动手。”梁家根就势瘫倒在地上,也不想爬起身,他望向正朝他急煞白脸的小栓子摆摆手,虚弱地说:“是我错了,不该踹炊事班长老侯一脚,对不起啊!”
梁家根心里还在委屈着,这都是给小鬼子逼的,不然本本分分的庄稼汉怎么会参加到抗日队伍中来。投身革命拿起了钢枪?这么一想,牙根子就咬得格格直响。
梁家根家在石塘一带也算是富裕人家,他父亲原在石塘镇上有一间经营茶叶杂货的小商铺,要不是小鬼子飞机轰炸,炸毁了商铺,炸死了爹娘和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梁家根在敦伦书屋读私塾才躲过一劫。梁县没沦陷前,梁家根还是个苦读《三字经》和《道德经》的莘莘学子,爹娘死后,梁家根就成了孤儿,无家可归,他的胸腔里埋下了仇恨小鬼子的种子,于是擦干了悲愤的眼泪,直接跑到白马山加入到新四军的队伍里。活着,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杀鬼子,为惨死的爹娘和弟弟妹妹报仇雪恨!
老侯拿眼睛望着不远处正在神游八方的家根,站起,扑扑身上的灰,走几步,挨着梁家根坐下,抚着他肩膀道:“小战士,我知道你心里有火,是饿的啊!你莫要跟我计较,战友们都知道你枪法好,是咱支队的宝贝,你要替我们多杀几个小鬼子。这场遭遇战,你知道我们死伤了多少战友?哪一笔不是血海深仇啊!我也知道小日本炸死了你的爹娘,炸死了你的弟弟和妹妹,我们这些人,谁跟小鬼子没有深仇大恨?我家也在梁县,白马山脚下,离你们石塘镇不远,我们都是梁县老乡。那年,我上白马山上砍柴,鬼子进了村,我那才成亲的媳妇,正在塘边洗衣裳,可怜怀孕在身,行动不便,也根本来不及躲藏起来,那帮狗娘养的小鬼子,把我媳妇围住,他们,他们……”老侯几度哽咽,说不下去了,他手捂着脸颊,削瘦的肩胛一耸一耸地,热泪顺着指缝,哗哗哗地直往地下掉。他怕惊扰到旁边困倦的战友,他在压抑着自己憋屈太久的悲伤!
梁家根傻傻地看着老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懊悔自己不该朝老侯吼叫,还踹他一脚,他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巴子,他只是紧紧地拥抱着老侯,任瘦小的老侯在自己的怀里无声地抽泣。
梁家根也想跟老侯道道心里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战士们已经极度困乏,饿与冷的感觉一时间反倒淡然了许多。
2
马支队长三十出头年纪,腰间扎着武装带,斜挎着一支盒子枪,灰色军裤下方打着绑腿,俊朗的脸颊流露着革命者的坚毅果敢。在激烈的战斗中,他也挂了彩,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胳膊上扎着的绷带渗出殷红鲜血,他也不去理会。他跟副支队长老姚正在紧急商议:刻不容缓,眼下的境况不容乐观,如果穷凶极恶的小鬼子穷追不舍,再联系上驻防在烔炀河的一个伪军中队,鬼子在天黑之前定能形成合围态势,则新四军支队很可能被包了“饺子”。况且,弹药粮草急需要补充,伤员急需要救治,支队的报话机在鬼子炮火轰炸中损坏,所幸机灵的报务兵只是头部被弹片擦伤,现在,头上缠满绷带的报务兵无论怎么摇、拍打和呼叫,报话机都无人应答。
马支队长在草地上着急地来回踱步,思谋对策,队伍困在这秋风萧瑟的半山腰上,进退两难。一株株光溜溜的杂树横亘在眼前,林子里的荒草都有半人多高,藤蔓丛生,枯黄的树叶铺满一地,虽说此地草深林密,便于掩蔽,但暂避小鬼子疯狂清剿只能一时,决非长久之计。马支队长命令战士们就地休整,他和副支队长老姚经过一番磋商,决定待明日天将拂晓时,派两名侦察员下山,摸清小岘山周边小鬼子驻防情况,再伺机突围。但他们也做好了鬼子继续反扑的应急方案。
老姚靠在一棵干枯的桦树根下,一边擦试着他的驳壳枪一边沮丧地说:“打了小半天,楞是不知道这伙小日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仗打得太窝囊!”
马支队长抓起一把干草塞进嘴里嚼着,他现在看人看物右眼上都有一道被什么划开的虚线,他的近视眼镜片右边有一条长长的裂痕,几乎横穿整块镜片,他嚼了一会枯燥无味的干草,吐在脚边,对老姚说:“不是黄张炮楼那伙小鬼子,就是桥头集日军司令部高桥少佐的清剿队,小日本在这一带活动形成气候的并不多。”
老姚忧心忡忡道:“战士们都还饿着肚子在,可眼下这形势,若是埋锅做饭,一生火,小鬼子马上就能发现。我已通知各连排班,不许生明火以防召引来鬼子。吃点干粮先垫垫肚子,增加哨位和流动哨,传令下去让大家抓紧休息。”
这时,一名侦察班战士快步走到马支队长跟前,凑近前跟他轻声说了几句,马支队长眼睛一亮:“好,白龙洞,老姚,侦察班战士刚刚探明,离此地半里路有一白龙洞,我看先通知担架队把伤员安排进洞休息,我们随后赶到。”老姚连声说好。
没过多久,队伍重新集合后,沿着弯曲崎岖山路继续前进。
白龙洞是一天然石洞,洞口很小,仅容两人并排出入,但越往里走,越是宽
敞开阔,最大的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火把打起,马灯点起,几名战士抬着担架小心地踏过湿漉漉的脚下,洞内于是有了忽闪忽闪的亮光;阴风缕缕中,似漂浮着一股浓烈尿臊子味,众人来不及多想,抬头望去,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悬在洞顶上,刀削般的石尖一律朝下倒挂着,忽明忽暗中,画面有些模糊,有些摇晃,似掩藏千年的洞魔显露狰狞凶目。
白龙洞里无白龙,要是真有白龙该有多好,它会施展魔法,腾空而起,口含愤怒的水柱,喷射向那些瘴头鼠目的小鬼子们,助力我新四军战士,一举歼灭掉胆敢犯我中华的所有侵略者!
四周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子滴滴答答,有口渴的战土直接以手掌并拢接水,不待接满便捧至嘴边,一饮而尽,喝罢以衣袖擦擦嘴角,连呼:“亲娘也,还是这山泉水好喝……”
白龙洞一侧,几盏马灯悬挂在洞壁,照亮两名医护兵军服臂膀上耀眼的红十字标志,男兵打开急救包准备为伤员包扎伤口,模样清秀的女兵剪着齐耳短发,半蹲在担架旁,端着草绿色搪瓷缸正在给伤员喂水;另一侧,炊事班已支起两口大碗,升起炊烟准备做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展中。支队几位领导在白龙洞里巡视一番后,又折返洞口察看,只见开阔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疲惫的战士们,有的背靠着大树,有的斜倚着洞壁,马支队长远远看到查哨归来的一排长小宋,向他招招手,宋排长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向马支队长敬礼,马随即还礼,问道:“战士们都安顿好了吗!”
宋排长点点头,说:“都在休息哩。”
马支队长说:“好,炊事班正在做饭,大家先吃口热乎饭,今晚休息好,另外,我派两名侦察员下山执行任务,摸清敌人的动向。我和姚支队是这么想的……”马随即蹲下来,顺手抄起一根枯树枝,一手拂去地上厚厚的落叶枯草,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地形:“熟悉此山地形的老战士告诉我,小岘山几山相连,草深林密,小股鬼子不敢贸然进山,但这个可不一定,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小鬼子真要攻上来,我们占主动多一些,天时地利,有树木作天然屏障,定叫他有来无回,利用复杂的地形,把自己掩蔽起来,跟小鬼子兜圈子,恋战,打胶着战,且打且退,以退为进,各个击破?但是这个打法,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在打仗中学习打仗?”这时,副支队长老姚也加入进来,补充道:“战斗结束后,部队要尽快打扫战场,尽快撤离,大家集合的地点在这……”老姚把树枝停在一个地方:“这是小岘山与龙山交接的隘口,往东北方向二十里地是梁园镇,我们和梁园支队汇合……告诉同志们,小鬼子胆敢贸然进山,这个仗好打,如果他今夜不进山,我们只要坐等明天拂晓,还是按原先计划路线集合地点撤离……”
宋排长站起,敬礼道:“请支队首长放心,我现在就去布置。”
马支队长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连声说好,又信心满满地叮嘱他道:“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有时候并不一定会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但是请相信,敌人是侵略者,我们是保家卫国,正义总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一定会打败侵略者!”
3
夜色混沌。战士们搂着枪沉沉睡去,梁家根却迷迷糊糊地怎么也睡不着,哗哗的风声撼摇着高高的树梢,枝繁叶茂的树们密密匝匝地摩擦着,山林里无边的树影婆娑,早被夜露儿打湿,它们的寒意,因而不情愿沾染上湿漉漉的潮,它们不时摇动的黑影,看上去格外阴森瘆人,这就有些邪魅的冷瑟,又有些迷局的蛊惑,还有些惊悚的意味了……很少栖居山中,这种怪诞的夜声完全是陌生的,这份陌生的感官触觉,反而搅起人无边的困倦;……我新四军游击队战士,都是打游击的行家里手,他们不怕急行军,不怕山路水路并进,尽管饥与倦,是时刻追随战士们的两位大神,他们照样能打败敌人……
一头浑身缠绕草色的怪兽蹒跚而来,梁家根并不害怕,死神都惧怕钢铁战士,何妨鬼怪妖孽肆虐?梁家根蜷缩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他想一咕噜爬起,却用不上劲,便颓然倚靠在……床边休息,这是自家那间摆满杂货的小店?店铺后面是做饭的厨房,炊烟袅袅,飘荡在故乡的屋顶,温暖的屋里,还萦绕着弟弟妹妹无忧无虑的嬉笑声,哦——到处弥漫着蛋炒饭的香味,梁家根还在兀自陶醉着,这是娘在为我升火做饭呢?片刻后,我捧起我娘端来的一碗蛋炒饭,我饿极了,往嘴里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黄灿灿的饭粒,眼睛的余光却瞟向那渐渐逼近的怪兽……
娘轻柔地摩挲着我的乱发,爱怜地说:“伢儿,你慢慢吃,可别噎着,锅里还有哩!”我想起来了,我含糊不清地说:“娘哎,给弟弟妹妹也盛上一碗蛋炒饭吧?他们平时可吃不上这么好吃的……”这时,怪兽快要逼近梁家根那被幸福浸润到微醺的脸颊,同时,一张无形破网撒下的稠密风声,再一次朝着疲惫至极的战士们倾泻而下……梁家根怕糟蹋了碗里黄灿灿的蛋炒饭,一时心慌气短,毛手毛脚,想把那只碗往身后藏;“怪兽”却朝他低声吼道:“家根家根,你还迷糊个啥!该换岗了!快起来放哨去。”
梁家根嘴里仍在咕哝着:“娘呀,我的蛋炒饭还没吃完呢,我还没看见弟弟妹妹端起我娘炒的蛋炒饭呢,就给你吼醒了。”
“蛋炒饭?蛋炒饭?什么蛋炒饭,又在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了吧?”
是同村的发小栓子,刚从哨位返回,小栓子嘴里咕哝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缠系着臃肿的草帽蓑衣,一双凹陷的眼窝,像怪兽狭瘦脸皮捣戳的黑洞,他的目光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蓑衣上滴落的夜露也是冷的,呼啸的风声时急时缓,时稠时疏,叩打着发小栓子的蓑衣草帽,栓子都懒得再望梁家根一眼,也不搭腔,紧挨在他身边瘫坐下来,栓子还没忘记把手上的枪顺势往怀里一搂,开始闭眼休息。
这时,宋排长手按着腰间的驳壳枪,猫腰悄悄地摸过来,他想也没想就踹了梁家根一脚,低吼道:“给我放机灵点儿,当心小鬼子摸上来!”他的眼镜片忽儿闪着微光,而那看不清的脸色,因糊上朦胧的一层迷雾,而继续看不清;因而,梁家根一边站起,一边打消了想特别关注一下宋排长脸色,还有眼神的念头。这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出生在大城市,出生在摆满糖罐罐的富人家,吃饭的餐具都是亮晶晶的银器,却偷跑出来参加革命,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
梁家根背起枪大踏步走向哨位,他还记得手里正端着吃蛋炒饭的碗,是蓝花边瓷碗。……可能是个梦吧?或者幻觉?手上,除了一杆被夜露打湿的枪,什么都没有呀?
宋排长看上去也很困,他不再说什么,在梁家根刚刚腾出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下来,这时,他跟战友小栓子就挨得更近了,他们俩几乎是依偎着靠在一起,浓重的夜色,反复折叠着寂冷的风声,裹着轻微的战栗,困倦的战士们紧挨着饥寒,这样,相互取暖的温度,让看到这一幕场景的人们开始心疼!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战士,他们保家卫国,他们披荆斩棘,无惧无畏,生死相依?
梁家根接下来的岗位是在哨位上,不能打盹,不能犯困,必须端起手中钢枪时刻警戒着,他睁大眼睛,不时地抹开眼角和脸颊的湿漉漉的夜露,他盯着正前方,盯着周边的草丛和林子,他侧耳,仔细分辨着附近一切可疑的异动和异响……只因在他身后,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他的好兄弟,梁家根现在的任务是多么神圣,是守护战友,守护这片神圣的国土,防备小鬼子搞偷袭……他终于咽下了刚刚还在咀嚼的那口蛋炒饭,那美味的余香还在舌根与唇边轻轻地蠕动,久久不愿散去。梁家根想起远在天国的爹娘,想起刚刚才会走路的弟弟和小妹,一家人在天国相聚,他们不会寂寞吧?这时,眼角的湿意,偷尝到了流经嘴角边酸涩的咸……
半个时辰过后,炊事班开饭了,战士们匆匆扒拉几口热腾腾的白米饭,刚收拾完行军铝制饭盒,轰轰的炮声忽然在耳边炸响,有人听到碗口粗的大树被齐腰斩断,有人高声喊道:“大家就地卧倒,千万不要乱跑。”几声炮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漆黑的四野又恢复了寂静,唯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阵阵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味。
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
接下来,附近骤然响起铁锅炒豆般的枪声,战士们都蹲伏在树后,山坡后面,各自为战,严阵以待,伺机消灭来犯之敌。梁家根看到二十米开外摇晃的树枝,他屏住呼吸,移动着手上的钢枪,他终于看到了小鬼子那屎黄色的军服,他瞄准,扣动板机,他望见那个鬼子晃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根据步兵单兵实战操典,这时应该迅速更换射击位置,他卧倒翻身,迅速挪过三棵树的距离,他继续蹲伏着,眼睛盯着窸窸窣窣的前方,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他的射击成绩全优,支队的老战士送他一个“神枪手”的美誉,那些实弹训练的白天和夜晚,他整天趴在地上,磨破了手肘与膝盖,一次次对准靶心练习瞄准,一次次扣动扳机……他一连击杀了三个鬼子,他想活动一下酸胀的手肘部,刚刚抬起手,敌人的子弹就嗖地飞来,瞬间击中他的手掌,他痛得“啊”地一下,顺势倒在了地上,躲过了第二枚子弹。……他伏在地上,第一次感觉到陌生的痛,他就势又翻滚了一下,手掌的刺痛如撕扯着他的血肉和筋骨,他本能地回望身后不远处的战友们,他们都在战斗,枪声大作,比铁锅炒豆子要响亮刺耳,也刺激——又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血腥味弥漫,硝烟弥漫,这时,同村的发小栓子冲着被子弹撕开的夜幕嘶喊道:“排长,蛋炒饭中弹了!”梁家根脑瓜子嗡了一下,蛋炒饭是谁?当然不会是我,我的名字叫家根、家根,一起玩大的发小栓子不可能忘记了呀?虽说,这是在卫国保家的抗敌战场,真正的枪林弹雨中,哪也不能随便给人起绰号呀?
宋排长没顾得上搭腔,他只是高声吼道:小鬼子摸上来了,大家快掩蔽好,瞄准了,给我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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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小鬼子正是桥头集日军司令部高桥少佐的清剿队,这个小胡子日酋这天可能是吃错了药,变成了一根筋,他不顾瘦脸翻译点头哈腰一顿劝阻,执意要连夜攻打小岘山,他先是指令迫击炮手一番无目标轰炸,继而,勒令石塘当地的维持会长连夜找一个老樵夫在前头带路,就凭这百十号人便匆匆上山,追击我新四军游击支队,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枪声时断时续,吃了亏的鬼子兵架起机关枪一顿扫射,有几名战士不幸中弹倒地,这可把手肘负伤的梁家根急坏了,女医护兵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他急吼道:“你躲开,快躲开。”女医护兵非常固执,仍把他压在身下,用嘴撕开交缠在一起的绷带,给他包扎。梁家根喘着粗气,复仇的眼神紧盯着机关枪喷火的方位。他朝着女医护兵低吼道:“卧倒,千万莫抬头!”他以负伤的左手吃力地托起枪管,不断调整着射击角度,屏气,瞄准,果断地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鬼子的机关枪瞬间哑火……女医护兵这时稍稍抬起头,冲着梁家根赞许地一笑,那莞尔一笑,有小姑娘的几分妩媚和娇羞。梁家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若回到婴儿时,安宁幸福地躺在娘的怀抱,他的眼角,悄然涌出两股热流……
新四军支队战士们边打边撤,意在诱敌深入,各个击破,这一灵活战术,很好地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消耗它,拖垮它,直至战胜它。
现在,战斗的中心已转移到白龙洞附近,鬼子的主力在渐渐逼近白龙洞,而我方,正在佯装撤守白龙洞,且战且退的假象,以此迷惑敌人。
果然不出所料,趾高气扬的高桥少佐在几个鬼子兵簇拥下气喘吁吁地站在白龙洞口,他的一条腿打瘸了,只好将军刀拄在地上代替拐杖。谁也想不到,这个昏头昏脑的日军少佐,贸然进犯小岘山,是在替他的胞弟报仇。
原来,昨天下午,在石塘的那场胶着战中,我军抓到一个“舌头”,由于战斗紧张,也来不及审问,只好将他捆粽子般捆起来,由两名战士看押,随部队转移。而这个俘虏,正是高桥唯一的胞弟,得到消息的高桥把鼻子都气歪了,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他不管不顾地一路追杀而来,一是妄想解救他的胞弟,二者,若是解救不成,妄图趁机灭了这支新四军游击队,以绝后患,那条蜿蜒在皖中大地的淮南线合巢铁路,是日军的补给线,又是掠夺我煤矿资源的运输线。从此,这条线路会少一些袭扰,从而高枕无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我抗日军民的昂扬斗志正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永不会熄灭!
此刻,高桥心中并不好受,原想抓个新四军战士打探情况,尤其是想问问他胞弟的具体下落,好安排下一步行动,可这些顽强的新四军战士,尽管衣衫单薄,装备很差,宁可战死,也不肯投降。
白龙洞口附近,现在是树倒枝折,一片狼藉,尸横遍野,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短暂的停火后,反而让敌我双方处于更加的紧张和焦虑中。
高过头顶的洞口石璧上,是三个朱红刻字“白龙洞”。早在明末清初,相传这里曾住过一支制硝的兵,就是做火药的后勤部队,由于年代久远,已无从考证。这时,站在高桥少佐旁边的瘦脸翻译,神气活现,正在以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华夏龙的图腾,一边叽哩哇啦解说着流传千古的龙传说,说得正起劲时,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顿觉诧异,遂扭脸寻踪觅迹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高桥少佐油亮的胖脸仿若凝固在夜风中的一块臭猪头皮,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双冒着寒气的死鱼眼流露出莫名的惊恐神色,瘦脸翻译尚不知就里,兀自张嘴发着呆;少顷,他顺着少佐的眼光直直地望去,惊见洞口石壁一蓬蒿草间,昂然露出一张威风凛凛的猪脸,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高桥,是一头身架高壮的公野猪,其硬朗的轮廓线在灰暗月光下忽隐忽现,原本紧张的空气,又陷入到令人窒息般凝固。
原来,是骤然响起的枪炮声惊醒了正在休眠的野猪一家,这个人烟稀少之地,原来就是野兽的家园。雄性大野猪脾气暴躁,见有人惊扰到了它的安宁,岂肯善罢甘休,它怒气冲冲地从藏身之窝里冲出来,东奔西跑,横冲直撞,寻找假想之敌。它那温暖的散发着一股尿臊味的爱巢,本就藏身在白龙洞深处,先前进洞的新四军战士们惊扰到了它们,它挺身而出,意欲引开众人,以确保一窝大小七、八头妻子儿女免受打扰,于是趁人不备,悄然溜出洞外,在树林子里一路狂奔,搞出大动静来。回头一望,那个洞里隐约的灯光仍在闪亮着,人声仍依稀可辨,它这才发觉搞出的动静还不够大,没引起众人关注,或者恐慌,继而四散奔逃。正在暗自懊恼中,也就是生自已的闷气,拿不定主意时,突然,四周的枪炮声铁锅炒豆子般瞬间炸响起来,大野猪大惊失色,赶紧撒开四蹄子一股黑烟串起,逃窜进山林深处,它这是在下意识地“引开”枪炮声,生怕祸及到隐藏洞穴里的一家老小。过了好大一会儿,它开始慢慢吞吞折返回到洞口,望见一群人并排簇拥站在洞口伸颈斜眼乱张着,还在指手画脚叽哩哇啦诉说着什么,这头公野猪心知不妙,大事不好,它用邪魅的毒眼光逼视着为首那人,腰挎东洋刀的那头肥胖的日军猪,猪与“猪”四目相视,一个是仇恨一个是惊惧,待惊魂未定的高桥反应过来,想拔出腰间东洋军刀自卫时,为时已晚。
白龙洞口发生的这幕意料之外的场面,都被躲在不远处的马支队长用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他害怕小鬼子要往洞里扔几颗手榴弹或者手雷。因为洞里面还有未及转移的几位伤病员,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医护兵,由于时间紧迫,都来不及通知他们。此刻,小鬼子已盘踞在白龙洞囗,洞里的战友,须臾都有危险。
那位圆脸蛋齐耳短发的医护女兵名叫白云,正是马支队长谈了两年的未婚妻,他们原本已商量好,待到明春山花烂漫时,就举行一场简朴的婚礼,把两张行军床并排放在一起……
想到此,马支队长暗地攥紧了拳头,幸好,他给过白云一枚手榴弹,嘱她关键时刻可以自卫,也可以……他闭起眼睛不忍再往下想,小鬼子不是人,在我中华大地上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他们是魔鬼,一个俊俏的姑娘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这是静观其变的支队战士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说时迟那时快,野猪身子往后面稍稍一缩,这是它进入攻击阶段一个标准姿式,就像一个攒足了劲的小马达,它不再迟疑,顺着枯树乱石遍地的斜坡一阵烟般飞窜下来,耳边是呼呼的喘息和猪蹄奔突溅起的一幕尘烟,众敌尚未反应过来,惊愕之时,它已飞身至高桥跟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冤有头债有主,它像是认识这个恶贯满盈的侵略者一样,不顾一切地朝向他迎头撞去,高桥连躲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头怒气冲冲的庞然大物撞翻倒地,这股疾如风的撞击力量,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而且还是重达二、三百斤的绝对碾压,高桥仰面朝天直直地栽倒,后脑勺着地,刚好磕在一块砾石尖角上,重伤不起,身边的众人惊魂稍定,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惊见这短命鬼后脑勺磕得血流如注,面色煞白,个个惊恐万状,怕是死的多活的少了。
这一幕,都被埋伏在山岗石坡后面的马支队长和老施看得真切,趁着这伙小鬼子手慌脚忙自顾不暇,是最好的反击时机,马支队长猛地站起,挥起手枪,高喊:同志们,冲啊!跃出掩体,刹时间,嘹亮的冲锋号在这寂静的山野响起,新四军白马山支队的战士们端起手中枪,挥舞起大刀,奋不顾身俯冲下来,喊杀声阵阵响起,众鬼子见状,纷纷抱头鼠窜,有的糊里糊涂做了刀(枪)下之鬼,有的慌忙躲在大树后面,胡乱地放完枪,撒腿就跑,可哪里跑得过复仇的子弹……给鬼子领路的老樵夫趁着混乱早就躲在暗处,这时跑过来,朝着英勇的新四军战土叩首作揖;马支队长冲进白龙洞中,女医护兵白云始终守护着伤病员,寸步不离,战斗结束后,她和马支队长相拥而泣……
白龙洞之役,我新四军白马山游击支队全歼桥头集日军司令部高桥少佐一个中队计125人,我方伤亡47人。大获全胜,此战,在安徽巢县和梁县(后改为肥东县)县志上均有记载,翻开纸页微微发黄的县志之“抗战篇”,史称“白龙洞战斗”。
(2021年6月4日 中午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