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阳光刚爬上窗外的榉树梢,暖融融地洒在窗台上,洒在阳台整齐摆放的花盆上。黄萍把清晨从菜市场拎回来的新鲜蔬菜一一归置好,青菜码在筐里,萝卜搁在墙角,土豆倒进透气的网袋,一样一样收拾得清清爽爽,随后系上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围裙,准备动手做一顿简单又暖胃的早餐。
刚要走进厨房,客厅里就传来李阿姨绵软又亲切的声音:“小黄,你过来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你。”
黄萍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李阿姨手里捧着一包包装精致的零食,不由分说就往她怀里塞,语气恳切又热情:“拿着拿着,这是我家孩子远从美国寄回来的,漂洋过海好几天才到,东西不少,你务必拿一份回去尝尝。”
黄萍连连摆手,往后退着推辞:“阿姨,使不得,使不得!孩子从那么远寄回来不容易,花钱又费力,你们老两口自己留着慢慢吃,我尝几颗糖意思一下就够了,别的真用不着,我可不能收。”
李阿姨哪里肯依,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笑着嗔怪:“什么用不着,都是吃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婆子。”说着,她贴心地拆开外包装,从里面摸出一颗造型精致的糖果,细心剥去糖纸,直接递到黄萍嘴边,“来,先尝一颗,尝尝外国的糖是个什么滋味。”
黄萍实在拗不过老人的一片热心,只好微微张口,把糖含在了嘴里。糖果在舌尖慢慢化开,一股甜意缓缓散开,可这甜,甜得单薄,甜得轻飘,甜得没有根,入口虽甜,咽下之后便淡了,半点没有勾动心弦的滋味,更没有那种甜到心里、暖到骨子里的厚重感。
就是这一丝寡淡的甜,忽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在新疆生活的那些年,想起了那些年吃过的糖,想起了被甜香紧紧裹着的、清贫却温暖的旧日子。那些甜,不浓烈,不张扬,却扎扎实实,甜得长久,甜得踏实,甜得让人记一辈子。
如今的黄萍,刚满五十周岁,身体硬朗,精神饱满,早已告别了从前为生计奔波、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现在的她,衣食无忧,吃住安稳,每个月按时有收入,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真正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身边不少年轻人都羡慕她,说她熬出头了,解放了,该好好享清福,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起初,黄萍也确实跟着闺蜜一起,出门散心看景,过了近一个月诗和远方的潇洒日子,看遍了风景,吃遍了小吃,不用操心家务,不用惦记三餐,一身轻松。可日子一长,过惯了忙碌踏实的生活,骤然闲下来,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生出了莫名的彷徨与不安。她总觉得,人活着,不能光是享福,身子骨闲着,心就容易发慌,日子再清闲,没有奔头,也少了滋味。
反复思忖了许久,黄萍最终报名参加了社区志愿者。她手里有二级厨师证,厨艺扎实,火候、口味、搭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做出来的饭菜软糯适口,不油不腻,最合中老年人的胃口。于是她常常去社区老年食堂帮忙,择菜、洗菜、掌勺、分餐,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格外踏实。因为手艺好、人实在、手脚勤快,她在食堂里深受老人们的喜爱与夸赞,一声声“小黄师傅”,让她觉得日子有了分量,活着有了价值。
这天,她从社区食堂忙完回到家,略有些疲惫,便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还没睡沉,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安静。拿起手机一看,是时任社区主任的老同学任霞。
几句简单的问候与寒暄过后,任霞便用商量的口吻,缓缓开口道:“小黄,跟你说个事。科技大学里有两位八十二岁的老教授,老两口一辈子教书育人,学问深,人品好,可儿女都在美国工作,成家立业,常年回不来,身边没人照料。他们托我帮忙找个细心、靠谱、手艺好的人,平日里帮着买买菜,收拾收拾屋子,再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你看你愿不愿意搭把手?”
黄萍捏着电话,心里稍稍犹豫,还没来得及答话,任霞又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做志愿者就很忙,可我琢磨了一圈,你不仅厨艺好,还有高级养老护理证书,耐心足、心肠热、做事稳当,除了你,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老教授都是文化人,规矩,讲理,不挑事,你就当帮我个忙,也帮两位老人一个忙。”
话已至此,黄萍也不好再推辞,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好奇。她一辈子和柴米油盐打交道,还很少近距离接触大学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很想看一看,书香门第的日常,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当即应了下来,约定好第二天,便走进科大的校门,前往老教授家中。
一进家门,黄萍当场就愣住了。
正对门厅的书房,四壁皆书,顶天立地的书架一排连着一排,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抵到天花板,书脊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像一片浩瀚的知识森林,厚重、沉静、有底蕴,每一本书都藏着岁月与智慧,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心生敬意。
阿姨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端上热茶,细细跟她讲平日里的买菜路线、菜品喜好、两位老人的口味与忌口,交代得细致又周到。说完这些,阿姨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柳条小筐,轻轻递到她面前:“以后买菜就用这个筐,轻便,透气,装菜干净,提着也顺手。”
黄萍伸手接过那只红柳小筐,指尖触到粗糙却结实的柳条纹理,一股熟悉又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纹路,这质感,这朴朴素素的模样,竟让她莫名想起了老家屋梁上,那只陪伴了整个童年的红柳条子小筐。
那只小筐,是父亲亲手一根根挑选红柳枝,剥皮、晾晒、编织,一点点编出来的。筐身不算大,却结实耐用,承重力强,常年高高挂在屋梁上,是家里最金贵、最特殊的一件家当。
父亲晚归,母亲总会把锅里留的热饭热菜,稳稳当当放进筐里,挂在梁上,不沾灰,不串味,凉得慢;家人出门办事迟迟未归,筐里也总会温着一碗吃食,静静等着人归;更多时候,里面盛着的是给奶奶单独留的软和吃食、点心、熟食,怕放在桌上被碰翻,怕被鸡鸭猫狗惊扰,挂在高处,最是安心。
那时候日子苦,物资少,粮食金贵,吃食稀罕,一家人都懂得珍惜,从没有孩子敢私自伸手去梁上取东西,更不敢偷吃。就算是放几颗糖进去,我们要取的时候,也只是搬来小凳子,踮着脚尖,轻轻伸手摸一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乱了筐里的东西,生怕糟蹋了来之不易的一口甜。
儿时在新疆,我和姐姐最常吃的,是父亲从连队代销店买回来的棒棒糖,我们给它取了个接地气的名字,叫“巴郎糖”。一根细细的芨芨草棍,顶着一片圆圆的透明糖片,晃一晃,轻轻响,像极了小孩子手里的拨浪鼓,喊着喊着,“巴郎糖”就叫开了,一叫就是半生。
糖大多是淡黄色,也有晶莹透白的,里面缠着红、绿、黄三色细条,好看得让人心疼。放进嘴里一咬,咯嘣脆,清甜带着淡淡的奶香,不腻不齁,干净纯粹,那是穷日子里最奢侈的甜,最难得的欢喜,一口下去,所有的辛苦与委屈都能被抚平,甜得扎实,甜得暖心,甜得刻进骨头里,多少年过去,依然清晰如昨。
到了1982年,父亲手里的糖渐渐多了新品种,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一颗颗硬糖,我们叫它“花糖”,后来又叫水果糖。剥开糖纸,味道和巴郎糖相差无几,还是那股清清爽爽的甜,嚼起来依旧脆生生的,只是多了一层鲜亮好看的外衣。那时候的孩子,舍不得扔任何东西,吃完糖,糖纸必定一张张抚平,沿边折好,一个套一个编成花瓣,用按钉钉在墙上,把简陋的土坯房装点得暖意融融。邻里见了,都夸我们会过日子,废物利用,吃甜、美观两不误,那一片片糖纸折出的色彩,是清贫岁月里最亮的光。
再往后,日子慢慢往上走,橘子糖、芝麻糖、白方块糖陆续出现在生活里。1983年,家里搬进居民点,村口的代销店里,能买到两元钱一公斤的高粱饴,两毛钱就能攥一小把,柔津津、甜糯糯,越嚼越香,是那个年代最受欢迎的零食。
而最让我记一辈子、想一次暖一次的,是那一年连队分糖。父亲提着一只大大的洋铁缸子进门,缸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满满多半缸白砂糖,雪白、细腻、干净,那是用芳草湖农场自家种的甜菜熬出来的纯糖,是按户籍人头分给家家户户的福利。
父亲把洋铁缸子郑重搁在堂屋最显眼的方桌上,先给奶奶挖了小半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孩子:“妈呀,以后日子好过了,您想喝糖开水,随时都能冲,管够!这糖够咱们一家人吃一年半载,等到来年,还能分,以后的甜日子,长着呢!”
话刚说完,串门的亲戚就来了。父亲半点不吝啬,立马又挖了小半碗白砂糖递过去,兴高采烈地讲分糖的喜事,讲农场的收成,讲以后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亲戚双手捧着那碗糖,激动得双手发抖,喉头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噙着滚烫的泪花。
在那个缺衣少食、连一颗糖都稀罕的年代,糖,从来不止是糖。
一颗糖,是盼头;
一勺糖,是希望;
一包糖,是一家人撑过苦日子的底气。
甜,是日子的滋味,更是生活向上的信号。
而此刻,我含着李阿姨家孩子从美国寄回来的糖,甜是甜,却甜得轻飘飘,没有根,没有烟火气,没有故土的温度。吃着这颗糖,我越发能体会李阿姨老两口的心思,也越发懂那些远在国外的孩子们的心情。
李阿姨的孩子,从小在中国长大,吃着中国的粮,喝着中国的水,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那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总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一心想着出国闯荡,去看看更远的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真的出去了,站稳了脚跟,成家了,立业了,见多了外面的繁华与热闹,尝遍了异国的饮食与风俗,走过了千山万水,经历了异乡的风雨,才在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里,慢慢回过味来。
才知道,外面的饭再精致,不如家里一碗面暖胃;
外面的糖再昂贵,不如老家一颗水果糖入心;
外面的城市再繁华,不如自己的国家踏实安心。
出去了,才懂祖国的好;
走远了,才知故土的亲。
他们在国外,看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品,尝着各种品牌、各种口味的进口糖果,甜得花哨,甜得浓烈,却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种简单纯粹、一口就满心欢喜的甜。他们在异国他乡,才真正明白,中国的日子,早已不是当年缺吃少穿的模样,如今的祖国,物产丰富,衣食丰足,交通便利,治安安稳,社会祥和,老人有保障,孩子有书读,普通人的日子,安稳、踏实、有奔头。
我们不用再盼着过年才能吃一颗糖,不用再等着分糖才能尝一口甜,不用再为一口吃的精打细算、省了又省。现在的日子,米面油充足,蔬菜水果四季不断,肉蛋奶家常便饭,糖果点心随手可得,想吃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从前,糖是稀罕物,是苦日子里的一点甜;
如今,糖是寻常物,而日子,比糖还要甜。
祖国的甜,不是一颗糖的甜,是衣食无忧的甜,是安居乐业的甜,是平安健康的甜,是心里有底、眼里有光、脚下有路的甜。
这种甜,藏在清晨菜市场的新鲜菜蔬里;
藏在社区食堂热腾腾的饭菜里;
藏在老人们悠闲散步、笑口常开的面容里;
藏在家家户户窗明几净、柴米油盐的烟火里;
藏在我们不用再为生存发愁、可以安心追求幸福的底气里。
李阿姨的孩子远在美国,一次次往家里寄东西,寄吃的,寄用的,寄外面的糖果与零食,其实寄的是思念,是牵挂,更是身在异乡才越发浓烈的家国情怀。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走得再远,飞得再高,根依然在中国。只有在中国,在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上,才能吃到最合口的饭,尝到最入心的甜,过上最踏实、最有温度、最有归属感的日子。
一颗小小的糖,从新疆的红柳筐,到科大的书房,从童年的巴郎糖、水果糖,到异国寄回的精致糖果,甜的形态在变,包装在变,来路在变,可不变的,是我们对好日子的向往,是对故土深深的眷恋,是对祖国日益强大、百姓生活越来越甜的由衷自豪与感恩。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最好的糖,在心里;
最好的日子,在中国;
最踏实的幸福,就是我们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一日三餐,四季平安,日子越过越红火,生活比蜜还甜,比糖更浓。
这人间最绵长的甜,从来不是一颗糖能给的,是咱们伟大的祖国,一辈辈人奋斗出来的,是老百姓亲手过出来的。祖国越来越好,我们的日子,就会一直甜下去,岁岁年年,永永远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