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要“树”花,需多久呢?面对花落,心绪又是如何?我虽不善养花,但无意间也曾经历过漫长的静待花开的体验,我虽不善护花,但面对花落也有别样感慨。
我住的这个小区,是城乡结合部的城边。
数十年前,这里虽是黄泥巴坡,但随着城镇开发蓝图的绘就,凭借房开在售楼部室外展示的一幅规划图、室内沙盘摆放的模型及墙上挂的平面图,这里的前景不仅吸引着城内外的居民,而且还传到了我所居住的矿区。特别是受房开商标注的楼盘名称——“阳光花园”,给人以花团锦簇的憧憬,那绿树成荫的风景图案,似入鸟语花香的胜景,使购房者趋之若鹜。他们究竟是购房屋,或是购花园,不得而知,但我确实是为花园所动。
我虽是生于山区,长于乡村,对山水花草不足为奇。但落座于花园,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更何况,当时这个楼盘算是县城开发较早的项目,购房者多,建房者少,即使咨询时也只能看到展台模型和平面图,但面对销售人员抛出的内部登记的神秘噱头时,深怕错过了这个村,没有了下个店。虽然当时我居于矿区,在县城购房还不是刚需,但从退休养老的长远计议,更何况还是居于花园养老,怎容太多犹豫?掏出积蓄预定了一套。
房未建成,我却调入了县城,我庆幸购房时的先见之明,更让我唏嘘不已的是,我调入县城后,看到县城的房价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更比一年高,没过几年的时间,同一楼盘的房价居然翻了一番又一番!目睹房子市价比我家乡山河的春水涨得还快的势头,我差点惊出一身冷汗:几年前我购房的全款,几年后只够付首付了。如果我当初没有购房,照此下去,再过几年,我不遭遇杜甫笔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光景才怪。
交房时,尽管小区内草也没有一根的实景,与“阳光花园”的名称给业主描绘的憧憬是天壤之别,但想到当初购房时的房款与眼前市面上房价的差别,无花有房,也是一种庆幸,所以没有丝毫怨言,更没有谁因阳光花园名不副实而找房开理论。毕竟,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别人在为蒸蒸日上的房价而兴叹,自己已经入住新房高兴都还来不及,谁还去为那名中之花而感遗憾?正当小区居民已安心接受这一有名无实的“花园”现实时,在一个隆冬时节,小区人行道边开始挖坑植树了。坑虽然挖得不小,但植的树却不大,树干不足刀把大,因已被剪枝截巅,所植树苗也无非一人多高,且每根树的腰间还挂着一个输液袋。沿街道两旁的人行道边,间距几米一棵,栽的有上百棵,但居民们的期望并不高,认为栽的这些树苗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随后,除了绿化人员偶尔为这些“外来户”浇点水外,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它们。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疗养后,在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时节,我散步总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这些新邻居上。如果某棵树的枝干处冒出一个绿点,我就会驻足细看,原来是一颗米粒大小的嫩芽!我在心里会由衷地一阵惊喜,小树活了!别看这颗绿点虽然小,但象征的意义却特别大,它就是这棵树成活的象征,它就是这棵树的生机所在,它就是小区的绿色希望。
只要在一枝上发现一颗绿点,我就会再看另一枝上有绿点没有。在这棵树上发现了绿点后,就会看另一棵树上有绿点没有。此时,一颗并不显现的绿点,似乎成了这个小区绿化的点缀。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随着春风的吹拂,春日的普照,绿点越来越多,长出绿点的树也越来越多。绿点变成了绿豆,绿豆变成了绿芽,绿芽变成了绿枝,绿枝长出了绿叶。由这些一颗、两颗到无数颗的绿点,经过一天、两天到整个春天的一天天的渐变,使阳光花园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从此,当初只见黄泥不见绿草的阳光花园,总算披上了绿色春装。
正当这些外来户披上绿装,生机勃勃地在小区展现新姿时,居民们又开始对它们进行评头论足了:“这是什么树呢?”“是冬青树吗?”“是香樟树吗?”“是杨梅树吗?”有的察言观色,有的剥皮闻味,正当人们为这些外来户定姓取名而各显神通时,我却为一株置身另一排绿树中的“光杆司令”着急。
它移来时枝上残留的几片绿叶已经掉尽,从干到枝是光秃秃的。当它的同伴都已改头换面,披上新装时,它却连一颗绿点都没有。我在暗想:同一批移栽的树,其他的都已绿树成荫,唯独这棵仍不见一线生机,也许这棵树已是凶多吉少。我真不解,园林师傅为什么不再给它输袋液挽救下它垂危的生命呢?它干上挂的输液袋早就干瘪如一块塑料布了。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不再关注那些绿油油的树苗,而是特别关注这根光秃秃的树干了。有时,我本来是该走另一条人行道的,但为了看下它的情况是否有变化,特意穿过街道绕道来看这棵树。当我驻足查看时,有时由于过于专注,行人对我的行为都有几分好奇,以为我是想在那棵树上查找什么秘密呢,也不由自主地驻足仰头观望,见没有什么奇迹,又失望地转身离去。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观察,一天又一天的等待,尽管它的成色一点没变,但我对它的关注度却是一天强于一天,甚至有几分随着时光的流逝,春天时光的越来越少,我对它的命运越来越担心。
不知是我的关注之情感动了上天,或是这棵树冬眠醒得太晚,在春末夏初的一天,我终于在它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颗绿点!
随着春光一天比一天的温暖,这棵树身上的绿点也在一天天增多,过去是“洁白无瑕”,渐渐地变成了满树“麻子”。过去的“光杆司令”,渐渐地也生出了绿芽新枝,只是它的叶没有它的同伴那么茂,枝没有它的同伴那么繁。不管怎样,它总算挺过了“背井离乡”的考验。它总算战胜了严冬的煎熬,历经九死一生的挣扎,活过来了,就是胜利!活着,就是成功!要是它有灵性,我真想为它点赞加油。
树苗一旦成活,只要人们不去干扰它,就是最好的保护。它没有室内花那么娇嫩,在室外任由风吹雨打,处之泰然。它不像果树那么娇奢,不需要施肥灌溉,照常茁壮成长。春夏秋冬,斗转星移,几年过去,人们不再为它们的成活担心,而是为它们的成长操心。好在园林工人似乎早有规划,当它的树枝长到一定程度时,该修的修,该剪的剪,经断断续续的修整,原先是一棵棵的树苗,渐渐长成了远看像一朵朵蘑菇、近看像一把把雨伞造型的园林景观。现在,这些树的树干已比菜盘还大,树枝和树枝之间已是手牵着手,亲密无间,为小区筑成了一条条的绿色长廊。
春天,不论是楼上的住房,或是一楼的商户,总是喜欢放一棵小凳,泡一杯清茶,在树下谈天说地,谈古论今,谈笑风生,每朵“蘑菇”的脚下,成了左邻右舍相聚的天然场所。
夏天烈日高照,酷暑难熬,街道两旁的绿树,成了路人遮凉的天然通道。人们走到这一带,总是不知不觉地沿着树脚走,沿途,成了烈日行人的避暑走廊。
雨天,只要不是瓢泼大雨,路过的行人总是自然而然地沿着树脚走,这些“雨伞”又成了行人的避雨巷。
冬天,寒风凛凛,绿树枝不枯,叶不落,以从容的姿态装扮着小区的家园。当剔透的凌冰粘黏在绿叶上,包裹在枝干上,即使冷酷的冰压弯了腰,但它仍坚韧承受,宁曲不折,待日开冰融,它又缓缓抬头、伸腰,抖落枝叶上的冰块,又是一棵好树呈现在居民们的面前。瑞雪飞扬,它张开臂膀,每一片绿叶都会贡献一分力量,托住每一片雪花,似乎是担心小区居民深夜熟睡错过了雪景,特意将雪积于头上,捧于掌中,披于身上,待居民们清晨推开门窗,看见上日的绿树一夜之间都披上了白棉絮一般,无不惊呼:哇,下雪了。它看到大人们在它脚下对镜拍照,小孩们在它周边嬉戏打闹,静静地观看,似乎是得意微笑。这时,它又成了居民们留住冬天记忆的打卡景点。
最让人惬意的,让居民交口称赞的是秋天,桂花盛开的时节。
进入农历的8月,便是桂花开放的时节,微风吹拂,小区居民还未步入树下,就会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味。这时人们才会惊奇地叫:“哇,有桂花香味。”并条件反射似地抬头在树枝叶间寻找。这时,只是偶尔才能在绿叶间找到绿叶背后躲藏着几粒金色的花瓣。它似乎是害羞,在绿叶间若隐若现,似乎是在窃窃私语,相互依偎,但那诱人的幽香却在无意间从花芯溢出,肆意飘散,使鸟儿闻了兴奋,行人闻了陶醉。闻着这些零星的花瓣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使人不禁感慨:桂花虽然名为花,但它的花朵并不繁茂鲜艳,它让人感受最深的并不是它的视角色彩,而是嗅觉清香。我甚至好奇地设想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怎么就没有人收集桂花花粉,提炼它的香粒子,制作香料,让它的香味存得更久,散得更宽?
从农历的8月中旬开始,这些金色小花由原先的躲躲藏藏开始向绿叶外探头探脑,似乎它们也想伸脖张望一下小区风光。随着凉爽秋风的吹拂,温暖秋日的照耀,经春的孕育,夏的成长,花蕾也争先恐后地苏醒了,它们在枝头聚为一团,你抱我,我牵你,有的或力量娇弱,或力疲神乏,被挤落到了地上,这时,地上似乎铺上一块金毯子。
看到地上金灿灿的桂花瓣,读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忽然想到了课本上的《桂花雨》,居然也想模仿文中主人翁童年经历的那样,摇落桂花,收集桂花,实实在在地体验一场桂花雨。我忙制止:“不行,作者童年所见的桂花树是她自家的树,而我们小区的桂花树是城市公共的树,作者当年尽管已对左邻右舍作了分享,但那是对她私有物品的一种姿态,而现在小区的桂花是共享,我们不能独享。”
面对繁茂的桂花,有收集花瓣满足好奇心的肯定不止我的小孩一个,但没有一个小孩因满足桂花雨的好奇而去摇过桂花树。对于孩子们的好奇心,能够理性对待共享和独享关系的家长肯定也不止我一个,否则,小区里这么多小孩,路过这段路的中、小学生,怎么就没有一个去摇桂花雨呢?
当然,也不乏个别的花痴,可能是实在经不住桂花诱人的清香,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折一小枝,凑近鼻尖,闭上双眼,深呼吸,嗅花香,神陶醉。此情此景,似乎又是人与花的另类交融。
正是人们对桂花的欣赏、痴迷、珍惜、呵护,才使小区的桂花树一年长得比一年茂,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香溢得一年比一年浓。
正当人们为小区的桂花而陶醉时,桂花却又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掉下来了,使地上像铺上了一层金色地毯似的,有的行人都不忍踩那金灿灿的桂花毯,但环卫工的态度就没有那么优雅了,在桂花凋谢的那几天,是环卫工最忙的几天,每天,环卫工人都要清扫几次也难保持人行道的所谓清洁。当然,环卫工清扫桂花的行为并不是残酷,也是一种守护环境的美德。
见状,不禁让人感叹:桂花,挂在树上是花,折在手中是宝,掉在地上却是渣,似乎人们对它的定位,并不在于它的本质,而在于它的位置。细品花开花落的景观,又可引发无限的联想。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纵观它的整个花期,甚至于延伸到整个花园的诞生历程,又会得到另一种感念:静待花开花更香,闲看花落花亦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