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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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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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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麻辣诗

生活气象万千,美好尽在心田。

市面上的麻辣丝,麻、辣、香、脆,满口回味。生活中的麻辣诗,酸、甜、苦、辣,心领神会。芸芸众生,有的虽汗流浃背,但心情舒畅;有的虽西装革履,却愁容满面;有的虽捉襟见肘,却是喜笑颜开;有的虽锦衣玉食,生活却一地鸡毛;有的端的是粗茶淡饭,憧憬的却是诗和远方。这些乐与忧、喜与愁,虽都事出有因,但不同的人面对,可能会有不同的滋味。以下生活,虽然平淡,但我从中品出了另一番韵味。

山村剪影

在乌江下游,有一个僻静的村庄,放眼望去,绿树环绕,峰峦叠嶂。在春暖花开时节,初入村头,路边树枝青草翠绿欲滴,花团锦簇的景色,使人目不暇接;微风中夹带的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耳中传来的莺歌鸟语,让人流连忘返。那里就是我的家乡——三连岩。有谁曾想过,几十年前,那里在童谣中是“三连岩,三匹大石岩,要想吃大米,媳妇生了娃儿来。”的穷乡僻壤。在左村右寨的成人口中,是偏僻落后山区的代名词。

我的家乡,自古以来,虽是绿水青山,只因山太高,水太低,站在山上可以看到江水碧波翻滚,可以听到涛声轰鸣。立于坡上,处于干旱季节,即使土中的泥干得像山上铲的灰,地上的草已蜷缩得像水中的螺,却得不到半滴水珠来滋润。准确地说,我的家乡,是乌江岸上的黄土高坡,望得了水,解不了渴。除了有人见到过当地摆渡人连船带人被汹涌的江水冲走的悲剧外,从来没有人做过靠水吃水的美梦。那里的山、水、人,似乎是造物者的错位搭配。

那里的环境虽然艰苦,但那里的村民却格外的坚强且乐观。

那里有土无田,父老乡亲,祖祖辈辈,一年四季都是以土为生,在包谷、小麦、菜籽、红苕等作物间轮番交替耕种。尽管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特别是在“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年代,生产队的社员虽有干不完的活,受的却是吃不饱的苦。一年365天,起码有300天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他们虽然没有受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诗句的熏陶,但他们对生活的感受,肯定比诗人深刻千万倍。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目睹的生活画面,使我几十年难忘,甚至时不时在我脑中浮现。如果把这些生活片断,剪切成一个个特写镜头,放在眼前细瞧,会使自己对那里的山山水水滋生特别的情感;如果把这些岁月揉成一个个时光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又会品出别样的味道。而正月十五后的劳动场景,就是这些特写镜头的缩影,挑粪上山的滋味就是这些时光饼的压缩饼。

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基本上是从过完大年(正月十五)开始,至过小年(腊月三十)前结束。正月十五过后,以土为生的庄稼人就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给土挑草粪铺底肥,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挑草粪,就是组织生产队男劳动力,用粪篮子从农户的牛圈中把草粪挑到坡上的土中,那是在没有化肥或化肥极为稀缺条件下为土增加养分的权宜之计。用文字描述,三言两语即可一带而过,作为一种生活,却是须用一滴滴汗水来倾注。

草粪是由农户平时割草喂牛时所剩的残渣烂草所积而成,所以,挑草粪时,涉及到养牛农户和挑粪农民的两方劳动计量,于是就产生了称秤、挑粪的不同分工。而称秤,往往都是由生产队会计、记分员之类有职、有权、有文化的人担任,普通社员则只有挑粪。称秤虽然不流一滴汗,但所得工分却是挑粪社员的平均分,因为他们干的是“脑力劳动”,对于一些连一个扁担那么长的“一”字也不认识的挑粪社员来说,对这种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配差距认为理所当然。“脑”、体劳动在生产队分配中的报酬倒挂暂且不说,值得关注的是挑粪场景。

在牛圈门口,空气中虽然飘散的是刺鼻的草粪味,但人们对它已习以为常。只见他们轮流排队从圈中用钉耙装满一挑草粪,先将自装的草粪用手试提一下,看篮子的左右两头及前后四端是否平衡,如有不平衡,再作以多补少,或将少添多的方式调整。待重量、平衡都如意后,则弯腰抓起粪篮的扁担,鼓足劲:“嗨!”一声,提篮、下蹲一气呵成,把粪篮在两腿上放稳,喘两口粗气,再鼓劲:“嗨!”起身、举篮,又是一气呵成,把粪篮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上,其动作流程与举重运动员的操作大同小异,只是,举重运动员是将扛铃举在手上,而挑粪社员是将草粪扛在肩上。此时,见扁担像是嵌入肩膀的肉中了一般,社员当然是顾不得扁担嵌入肩上的疼痛感的,随即转身,挑到悬挂在牛圈门口的秤下。这时,称秤员对挑粪社员所作的唯一服务动作就是把秤的两个挂钩挂在粪篮子扁担上的最佳平衡位置。

挑粪社员一般一挑粪有130至140斤重,力气大的可以挑到240至250斤重。量力而行,多劳多得,没有硬指标,只有自觉性。

挑粪社员挑着草粪沿着山间小道朝坡上的土中缓慢前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不一会儿就会汗珠直冒,汗珠逐步汇聚成汗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滚动、下滴。为防汗水流入眼中,他们会不时用水抹一下汗珠,脸上随即会显出指头大小的道道汗痕——绝对不是泪痕。

口中喘的粗气,脸上滚落的汗珠,肩上扁担“嘎吱、嘎吱”的声响,是挑粪季节乡间山道上的独特交响曲。偶有树梢上传来几声喜鹊“喳喳喳”的鸣叫,它似乎是在为挑粪社员加油鼓劲。

随着山道的逐步延长,步伐会逐步放缓,扁担的嘎吱声渐小,挑粪人的喘气声渐大,脸上的汗滴渐多,从额头、脸颊上争先恐后地向外冒,往下滚。此时如果只看脸,不看天,满脸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的样子与在雨中淋着光头的形象差不多,只是,下雨时脸上的水是天上下的,而此时,他们脸上的水是身上溢的,这哪里是水,哪里是汗,简直是身上的油!且这些油是名副其实的是被压出来的!

从牛圈中挑一挑草粪到坡上的土中,要流多少汗——不,要出多少油,没人统计。他们种一季包谷要挑多少挑粪,除了记分员,他们自己也心中无数。因为这样的挑担,总是在种包谷、菜子、小麦、红苕间不断循环,不是种的时候从圈中挑到土中,就是收的时候从土中挑回家中,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有精力去记每天挑了多少挑,每季挑了多少天,一年挑了多少季,更何况类似劳动是几十年如一日,劳动是正常,不劳动是反常,除了我这个当年的放牛娃曾凝神关注,还有谁在意这些平凡小事?但我不仅从来没有听他们说过身体的累,心里的苦,而且还时常听到他们把粪挑到坡上,倒在土中后因如释重负,获得的暂时轻松而豪放的歌声。

他们唱的歌既不是豪迈的《东方红》,也不是革命的《大海航行靠舵手》,更不是悠扬婉转的抒情歌曲,而是自编自唱的山歌,歌词通俗,歌声洪亮,曲调豪放,无拘无速,嘹亮的歌声与树上“喳喳”叫的喜鹊声在山谷间回荡,相映成趣,成了那年那月、那村那坡的独特风景。遗憾的是当年没有艺术家到那地方采风写生,否则,还会从中发现一个农民歌唱家也未可知。

尽管我因受父亲“养儿不读书,不如喂个猪。”观念的呵护,以读书为由没有与我的同龄人一道投入到挑粪的劳动大军中,没有尝过粪篮扁担嵌入肩膀中那种钻心的痛、脸上滚落的汗珠比豆粒还大、口中喘的气比水牛出的气还粗的劳累滋味,但耳中经常听到的他们把粪倒在坡上的土中后那粗犷雄浑的歌声却几十年难忘。他们的声调虽不圆润,但抒发的心情绝对舒畅,谁又能相信这歌声是来自于几分钟前还在气喘吁吁,此时满脸还挂着汗珠的庄稼汉?

鼻中闻到的草粪的味,身体承受的草粪的重,扁担嵌入肩膀中皮肉的痛,脸上如雨流淌的汗,哪一样蕴含有甜味?一年做来不够半年吃的光景,又使他们憧憬着什么光明前景?但他们脸上洋溢的是坦然,喉中发出的是酣畅。

他们肩上被生活压成褶绉并被磨成如树皮般粗糙的老茧,脸上被岁月熏得黝黑的肤色,生活是什么滋味,似乎已不言而喻,但他们稍得喘息就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的精神面貌又说明了什么?

白天,可以听到挑粪社员的山歌,傍晚时分,吃了饭,喂了猪,如果我的二哥来了兴致,尽管他也同样挑了一天的草粪,但我们还可以在院坝中听到他拉二胡或吹笛子的声音。在那个没有广播、没有收音机的地方,如果说山歌是最普通的文艺表达方式,那么二胡、笛子就要算比较高雅的乐器了。二哥拉的二胡,吹的笛子,全是就地取材自制的。二胡,自已锯个竹筒,将打死的老蛇剐了,蛇肉炖来吃,蛇皮是蒙二胡的绝佳材料。一把二胡,唯一需要拿钱买的只有那两根弦,是用钓鱼线代替的。笛子,更是纯手工制作,在自家竹林中砍根金竹,用烧辣椒的铁签烧红后在相应位置烙几个眼,一支五音俱全的笛子就算完成了。

在那个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二哥自制的二胡、笛子虽然不怎么精致,他自学的吹、拉技术虽然不算精湛,但左邻右舍的围观,男女老少的夸赞,其自豪感并不压于如今的独家演唱会。

多年后我偶回老家,当年种包谷的山坡已通机耕道,当年的草粪早已被化肥取代,挑粪种地的劳动场景早已没有踪影,回荡在山谷间的歌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戛然而止,二哥的二胡、笛子也不知去向。尽管山比多年前还青,苗也比多年前还壮,但不知什么原因,村野也比多年前静了。是当年的“歌星”老了?是后起之秀都进卡拉OK厅了?不得而知。我偶尔回去与弟兄、寨邻相聚,不是“把酒话桑麻”,就是“煮酒论英雄”。

每当我眼前浮现出他们当年那汗流浃背挑草粪的情景时,我觉得现在面对的什么累都已不能与那时的累相提并论。当耳边回响起当年山坡上的歌声时,我觉得现在的生活甜多了。当年的所见所闻,成了我一生甄别生活滋味的灵敏试剂。

写到此,脑中忽然显出一个大问号:在那个年代,社员肩挑背驮,食不果腹,不仅脸上有笑容,口中有歌声,而且门不闭户,特别是山上的包谷成熟后,土边地头也没有铁门守护,更不用说安装监控了,不少村民虽是饥肠辘辘,但没有哪个去偷地里的包谷。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他们那挑草粪的脊梁为什么挺得那么直,喉中的歌声为什么那么洪亮,因为他们的心田感受的生活是别样的味道。

青葱岁月

青春年少,都是敏感的,但我的少年青春,却是迟钝的,以至于生活中的有些滋味,放入嘴里时觉得甜,咽下肚时觉得淳,别人讲述时觉得酸。这种对生活感知的偏差成因,是“享”的差距或是“想”的不同?

这种莫名的差异,我在初中时段的生活,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的初中,是在当时的新凤公社读的。从三连岩到新凤的路程,我没有测量过有多少里,也没有测算过走多长时间,我只知道,读小学时,早上要放了牛才能吃饭、读书,下午放学后,也要放了牛才能吃饭,但我读初中时,因路程较远,不仅早上、下午都不用放牛了,而且在冬天,因昼短夜长,不抓紧点还要两头黑(即早上出门时天还没有太亮,下午到家时天即将黑了)。早出晚归,不仅不觉得累,而且还精力充沛。

读初三时,学校为了减少边远山区学生每天途中往返的时间,在有限的校舍中挤出一间教室和一个老师的寝室供给边远山区的同学住,我自然也由走读生变成了住校生。

住的问题解决了,吃的问题就只能半自助。学校请一个炊事员煮饭,粮食自带。

我因得到老师和同学的信任,掌管住校同学的饭票。饭票根据每个同学交的包谷面等量配发,一斤粮一斤票。

我因家中缺粮,带粮不固定,有包谷,就带包谷面,自己可以发给自己等量的饭票,无包谷时,则应季而变,洋芋熟了就带洋芋,胡豆熟了就带胡豆。当然,这些杂粮就毋须配发饭票。每顿开饭时,甑脚水里的洋芋、胡豆,都是我的专属。

有一段时间,我因祸得福,虽然没有包谷,没有洋芋,没有胡豆,但我还是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粮——麦炒面。

祸,生产队的粮仓失火变成了灰烬。

福,生产队把从火场中捞出的残存麦子,分给了每家每户。

父亲把我家分得的“焦麦”用锅炒熟,用磨磨细,我每个星期带一袋炒面,外加一墨水瓶盐巴,每餐用甑脚水和着麦炒面吃。麦炒面虽因麦子被烟熏过,有的甚至被火烧过,即使不是五味杂陈,起码也是酸味、糊味混杂,但从吃相来看,我认为比那些吃米饭的同学吃得还要香。

多年后,父亲时常给我讲当年读书是如何的苦,而苦的表现,不是走读时的累,不是“两头黑”的困,而是以洋芋、胡豆、麦炒面充饥的味。

起初,我不以为然,父亲讲多了,我也开始回忆,并进而思考,渐觉也有几分酸味。同样的生活,我不以为然,父亲却认为我苦,难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初经历时甜,多年后回忆才觉酸,难道是摔了不痛,爬起来痛?不管怎么样,幸亏我的青葱岁月稀里糊涂,要是以当局者清、摔下就痛的状态生活,我肯定尝不了今天的甜味。

环卫拾趣

不久前,夫人谋得一份环卫差事,劳动强度虽然不算大,但劳动时间却不算短。为了兑现有苦同吃的诺言,我不仅成了夫人的得力助手,而且也使我对生活有了另一番体验。这种体验,使我在深切地感受到了从办公室到街道上的差别,劳动工具从键盘到扫把的切换中的身心反差,而且也使我收到了另类趣味。

夫人的环卫责任地段距家约30分钟步行路程,上班规律是:早上8点以前是固定的清扫时段;8点至12点半,12点半至下午6点半,是两班轮流的时段。风雨无阻,没有休假,只有打卡。

为了按时、按质、按量完成责任区域的清扫任务,并兼顾孩子的后勤服务,我们每天早上不到4点钟就起床,6点以前必须扫完并回到家,为孩子煮早餐,给孩子当“书童”。

其他时段暂且不说,就凭早上这两个小时的生活节奏,几乎使我们崩溃。夫人是苦不堪言,但我却从中找到了些许额外安慰。

手机上原先安装的微信运动小程序过去近乎处于睡眠状态,自从参加环卫劳动后,信息动态突然活跃起来,不时有微友给我点赞,细看才知,此时,当有的微友只有几步,甚至大多数还没有启动,我的运动量已高居榜首,运动步数已达五、六千步,且不时还会引来亲友的关注,夸我:“你起得真早!”不知情者的夸赞,每天运动量的增加,无疑是对我身心的奖赏。

白天,我拿着扫把,拖着撮箕,在人行道上捡垃圾,偶见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餐巾纸,正待和我擦肩而过时,他指着撮箕礼貌地问我:“可以甩在里面吗?”我热情地回答:“可以,当然可以。”他丢了纸巾,说:“谢谢!”我却有点受宠若惊之感,忙说:“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你随意丢在路上,我还要回头捡呢。”类似情景,在环卫岗上,不时出现,路人的随意之举,慰藉了我的心灵情感。

一次,我例行巡检,见一门店前有一摊包装拆卸的塑料袋,我问店主:“这是你家的吗?还要不的?”店主看我一眼,说:“不要了,你可以捡的。”闻言,嗓里如进了一只苍蝇一般。我一边捡塑料袋,一边以平和的语气解释:“因为这是公共区域,必须保持环境卫生。”这时店主才反应过来,我并不是拾荒老头,转而客气地说:“谢谢你哈!”清理责任路段的垃圾虽是分内之责,但市民的理解尊重,似乎也是一分精神福利。

例行巡检,在上班时段,是一个不间断的活,一手拿着火钳,一手拖着撮箕,在责任路段来回走动,有时遇到熟人,他(她)在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的同时,也会惊奇地看下我手中的火钳和撮箕,脸上顿现几分疑惑的表情,我不待他(她)开口,就主动解释:“我是在这点打扫卫生。”他(她)会半信半疑,对我上、下打量一番后,口中连连赞道:“可以!”并向我竖起大拇指。我知道,这种当面的一赞,与在朋友圈对我的文稿隔空的一赞,心意虽相近,但分量不一样。初始,见到熟人的表情,我会有几分难为情,甚至不适应,但转念一想,无非就是转换了一种生活方式而已,也许,还是一种检验新朋旧友真情实意的好机会。

下雨天,落叶季,用撮箕拖着一袋几十斤重的垃圾,往垃圾池方向走时,已累得手脚酸软,有时心里难免会自问:“生活何以落到这般境地?”如果照此疑问追询下去,情绪定会急速下滑,为了自我加油,我就抬头挺胸,畅想:“如果我把手拖撮箕前往垃圾池想象成手拖拉杆箱,赶往机场,又会是怎么样?”想着想着,不觉好笑。回到现实,知道拖的是撮箕,目的地是垃圾池,脚步会愈来愈沉重。如果设想成拉杆箱,目的地是机场,脚步就会轻快得多。一重一轻,一苦一乐,成因何在?其实还是一“念”之差而矣。

在秋风扫落叶的那几天,不知是老天在故意考验我们,或是我们克服困难的能力不足,每天清早我们到达责任地段,呈现在眼前的是铺天盖地的落叶。见到路上像用树叶铺了一层地毯一样,如果是悠闲散步,也许还会生出几分浪漫。作为环卫工,却是苦不堪言,因为须在很短时间内清扫完。有风无雨,相对还好办,如果是风雨交加,叶被雨水淋湿后,像是被浆糊粘住一般,清扫十分吃力。好不容易扫完,装入垃圾袋,也是沉甸甸。一袋有几十斤重,仅早上一个多小时就要要扫、拉好几袋。

繁重的劳动,夫人不堪承受,想辞职不干,我安慰道:“一年四季,不可能四季都有这么多的树叶落,当树叶掉完,总有轻松的时候。一年365天,不可能天天都会这样下雨,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日子。把眼光放长远点,困难也就没有那么大了。”我的话语,既是安慰夫人,也是鼓励自己。

通过类似的点点滴滴,使我在极其艰辛的环卫工作中也体味到了丝丝的甜味,由此看来,生活的滋味,有时,并不在于你享到了什么,而在于你想到了什么。

夕阳余晖

我退休前,心里曾有过彷徨:从忙碌不堪,到无所事事,身心会适应吗?高速行驶的车辆,如果转急弯时不减速还易翻车,难道我从职业转到无业就不需要调整?为防经过人生弯道时操作不当而“翻车”,于是我在工作之余,慢慢寻找“退路”,并通过加入中国散文学会受到了启发:退休之后,有成堆的时间,“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可以调素琴,阅金经。”于是逐步关注文学方面的交流信息,从而也激起了我对退休生活的憧憬。

退休前,曾有好心的亲友、同事为我的退休生活担忧:“你不喝酒,不钓鱼,不打麻将,没有什么业余爱好,退休后好无聊哦。”

我对好心人的关心总是付之一笑,说:“只要身体允许,我可能会比上班还忙。”

不出所料,由于退休后有成把的自由时间,我原先埋在心里的一些愿望可以一项一项的整理出来,并付诸行动了。如:过去一时兴起买的书,现在终于有时间慢慢看了;原先在所谓的写作中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现在可以转向生活了。从表面来看,似乎无非是看书写字,用不了多少时间,但如果全心投入,所花精力比上班还多。

由于我事先对退休生活作了相应的规划,当我来到职业上由“进”到“退”的弯道处,我从容地减速、转弯、变道,顺利地驶上了另一条生活道路。

随着退休生活的正式启动,我与工作圈渐行渐远,与文学圈渐行渐近,特别是加入开阳县作家协会后,因参加鉴赏会、改稿会、采风活动等,以“文”为桥,不仅结识了不少文友,而且还因县作协与县美协、县书协、县楹联协会的互动及会员间身份的交叉重叠,使我的朋友圈也逐步扩大,视野逐步扩宽,生活当然也逐步改变了模样。

我每天早上5点左右一醒就起,起来除了必要的日常家务、少量活动外,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夫人虽有嗔怪,但她也理解,认为我这样总比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对身体还好。有时,我因自我加压,自我设限,总觉时间不够用,夫人不解:“你忙哪样哦?”为了解释我忙的原因,也会滋生出别的情趣。

一日,我和夫人到户外例行活动,没活动多久,我就忙着回去。夫人问:“怎么就回去了?”

我:“忙写稿。”

夫人:“稿要好久交?”

我:“月底。”

夫人:“月底还早嘛,忙哪样!”

我:“还早,是建立在行动的基础上就早,如果不行动,再早也是白早,因为等事到临头时,也是手足无措。”

夫人不解,认为我是强词夺理,我灵机一动,列举一种现实现象:“一个学生,从出生到高考,有18年的时间,有不少家长,为了高考,甚至为了比高考更远、更模糊的目标,可能在上幼儿园之前就开始了早教,有的甚至在还没有出生之前就开始了胎教,且坚持的时间不是十年八年,而且是十八年甚至更长。我为了赶一篇稿,争取在月底前完成,算早吗?”夫人一脸无奈的苦笑。

同是退休生活,退休前,在我的亲友、同事眼前,将是一个令我焦虑不堪的漫长日子,而我因自我调节,现在虽是天天都可过周末的悠闲生活,但我实际的生活节奏,却是不论天晴下雨,不论春夏秋冬,似乎天天都是星期一,早睡早起,写稿、看书、听新闻、赏老歌,恨不得把一天过成48小时,把退休生活过成返老还童。

过去,二歌在老家住,侄儿、侄女们曾叫我帮忙做二哥的思想工作,以我们兄弟间窜门交流方便为由动员他到县城来住。现在,二哥已搬进县城住几个月了,他住的地方与我虽只有几个站的公交路程,但我每天总有写不完的字,看不完的书,听不完的歌,有时夫人把饭做好了连喊几道“吃饭了!”,甚至都喊出情绪了,我还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笔,美其名曰:“怕灵感稍纵即逝,一去不复返了。”我怎能挤出时间坐几站的公交去看望二哥!

谈及写稿,我本不是作家的料,更没有文学的天赋,而在我的生活中写作却占了不少时间。退休前,可以工作为由,不仅兼顾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且还以写稿为由,偷了不少做家务的懒,夫人虽有怨但无奈,虽有怒但不言,满以为当我退休后,她就可以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哪知,我退休后,我比过去陷得还要深。退休前,我是一周五天工作制,早八晚六之外,起码还可以帮他做点辅助工作,在灶边为她打下下手。退休后,正当她满怀希望迎接新生活,憧憬夫唱妇随,并肩协作的场景时,我却过上了全天候、全日制的“独立”生活,不仅做家务不帮忙,而且饭做好了千呼万唤也不来。

有时,夫人实在看我不顺眼了,就对我进行情绪轰炸:“一天只晓得写、写、写,又不见得一分稿费。”

初始,夫人的冷嘲热讽我是猝不及防,但我为了维护我的所谓尊严,嘴巴自然不能轻易认输,如果初战失败,可能以后的日子就会一败涂地,于是反唇相讥:“你一天看手机会得钱吗?”夫人无语,嘴战虽然告捷,但夫人的怨言却击中了我的软肋,扪心自问:“我一天把自己折磨得这么忙碌,究竟得到的是什么?”

经过认真思考,不仅以路上的晨跑者没有出场费而乐此不疲、歌唱爱好者在郊外练声并没有收到出场费等类比理由,自我解开了在不见一分稿费的情况下要不要继续写稿的心结,而且还顺势拟就了一篇《稿费闲叙》的稿件,并被《开阳文艺》第一期刊载。分歧的调和,心结的解开,文稿的登载,似乎又为我的退休生活添加了和谐、自娱、自足等多种精神调味品。

我的这些退休生活碎片,不知是悠闲?是充实?或是自讨苦吃?我的体会是,在闲中能够找到忙的理由,在苦中能够品到甜的滋味,不失为也是一种情趣。

此时此刻,如果一定要从功利角度问我在这种退休生活中得到了什么,我就会说,得到的东西我没有梳理,但我却知道失去了不少,因为太忙,忘掉了孤独,忘掉了年龄,忘掉了攀比,忘掉了失落等等。正是因为这些因忙而忘,而使我得到了不少,得到了自足,得到了宁静,得到了自娱等等。在这些得和失中,谁轻谁重?得能偿失吗?其实,生活中,如果淡化了得和失的比较,也许,就会减少无穷的“失”,增添无穷的“得”。

也许,生活就如麻辣丝,不麻不辣,便觉无味,有甜有咸,才能如诗。当然,是麻是辣,是咸是甜,并不全在舌尖,更多的还在心田。

(首发《南粤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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