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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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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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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暴雨夜

昨晚,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大脑皮层最深处的那根神经,又把我拉回到了那年、那月、那日、那夜、那雨的记忆情景中。父亲弯着腰,扶着犁,撵着牛,耕着田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约60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在睡梦中被震耳欲聋的“咔嚓”一声霹雳雷声震醒,听到屋外哗哗地下着瓢泼大雨,床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滴答”、“噗噗”、“叮咚”的滴水声,父亲手忙脚乱地拿盆、瓢、碗,甚至斗篷放在床上,接从房顶的瓦缝中漏在楼板上,再从楼板上漏到床上的水滴,从而使房间奏起了叮叮咚咚的交响曲。我则时而从床的这头挪到那头,又从床的左边挪到右边,最后,无处可挪,整张青蔑席也难找到一处干的地方了。父亲无助地叹息:“唉!”我家的房子是曾祖父留下的祖屋,它究竟有多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已千疮百孔,遮太阳没问题,如遇雨天,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已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这次,不知父亲是见无处可睡的原因,或是忽然想起了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干脆把我喊起来,穿上衣服,说:“我们打田(犁田)去。”

那个年代,凡是生产队的社员,每家每户都分有责任田,而每块田都因无水灌溉而成为望天田。要想使田在插秧时节能淹上水插入秧,不仅寄望于“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而且还有赖于社员不惧风雨,冒雨打田。虽然即使打了田也不一定成功,但不打田是绝对失败。尽管父亲种了几十年的庄稼,也打了几十年的田,且知打的田即使淹起水了,插上了秧苗,但后期无水灌溉也是颗粒无收的100%风险,更知生产队是以打田淹水插入秧为计工分标准的考核规则,所以,在该打田时节,不论是白天或是晚上,只要下雨,父亲是不轻易放过打田时机的。这天晚上,天降暴雨,在父亲眼里,可谓是天赐良机。

父亲戴上斗篷,披上蓑衣,给我也戴上斗篷(我因个头太小披不了蓑衣),向牛圈走去。父亲打开圈门,套上牛绳,我牵着牛,父亲扛上犁,沿着房屋旁边的山路向坡上走去。

我家的责任田在翻过一段土坡、爬过一片松树林、越过山岗,名叫围岗堡的一个山堡上的一块田。

沿途,路上只有昏暗的微光,勉强能辨别出路的方向,进入松树林坡,光线更暗,偶尔一道闪电,仿佛是老天可怜父子俩和那头牛没有照明灯具,从空中给我们射下的一道亮光一样,通过林间枝丫透落的零星电光,使我们瞬间就可看清一段路,哪里是沟,哪里是坎,哪里是石头,便可顺利地走一段路。那时,由于我们只知道雷只打作恶多端的坏人和被老人诅咒的小孩,父亲是善良的,我是乖巧的,没有想到雷电会对我们有半分安全风险,走到至暗路段,心里甚至希望老天再打一道闪电,以便我们看清脚下的路面。

我们好不容易爬过山坡,翻过松树林,越过岭岗,来到位于围岗堡的责任田。父亲叫我在田头的一块草坪上玩,随后脱下草鞋,挽上裤脚,给牛驾上犁,就开始打田。

那块田相当于现在的足球场那么长,不足现在的高速路宽。我就蹲在田头的荒草地上,缩成一团(这样斗篷可以更好地避雨),估计形象犹如一朵刚出土的大蘑菇。起初寂静无聊,除了斗篷上“滴滴答答”的雨声、父亲偶尔“驾、驾”吆喝牛的声音外,连林中的鸟声都没有。我曾四处张望,天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林中虽有灰蒙蒙的微弱暗光,但透过树林枝丫所见到的隐隐约约、奇形怪状的一些黑影,像一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身上会不寒而栗,但又不敢大呼小叫,只得转头静静地看父亲扶着犁,撵着牛,犁着田,从田的这一端犁到那一端,然后又从田的那一端犁到这一端。我看到父亲弯腰扶犁从这头犁向那头时,背影逐渐由明到暗,由大变小,心里虽有几分不舍,但想到他一会儿又会从那一头调头回来,所以也就不怎么害怕了。随后不久,就会听到父亲“驾、驾”吆喝牛的声音由远到近,雨幕中渐现一团黑影,黑影渐渐清晰,先是埋头拉犁的牛,后是弯腰扶犁的父亲,待走到田的尽头,父亲没有给我说一句话,随即给牛下一声命令:“转!”训练有素的牛就会应声而动,喘着粗气,原地调头,父亲又开始了新的一道“犁程”。随后,父亲的背影又由近到远,由大到小,直至消失在黑夜的雨幕中。周而复始,往返循环,父亲犁田的背影,成了那夜围岗堡灵动生机的象征。

我蹲在田头的草地上,目送父亲从田的这头犁到那头,又期盼着父亲从田的那头犁到这头,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我看的距离也渐渐远了。

在雨停日出之际,不知父亲把那块田犁了多少遍,父亲终于把牛牵出了田,卸了犁。这时,只见牛的背上冒着热气,父亲更是面目全非,除了两只疲惫的眼睛还在转动外,浑然像是一个泥人!他望着已装满水的田,像是在欣赏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磨成功的艺术品一样,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传授打田秘籍:“打田就要趁着大雨打,打的田才座水(储水),打的道数愈多,淹水的时间才愈长,等雨停了再打,田还没打完,水就漏光了。这块田我已经打了几天了,这下栽得下秧了。”

时过景迁,家乡虽已不再打望天田,但米饭早已是农家的家常便饭;我家当年的瓦房早已不见踪影,我已住进了县城;父亲更因西归不再受打田之苦。那年、那月、那日、那夜、那雨的情景,总是不时浮现在我眼前,是怀旧?是怀念?我也不知道。

(首发:《书香神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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