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在我的心中,她比有些树经列传的地方还美。我赞美我的家乡,不只是因为受歌曲《谁不说俺家乡好》的启发,更主要的是我想起了家乡的那棵古树……
我的家乡位于乌江下游的河岸上。
河岸上有一片贫瘠的山坡,山坡上有一个形象的地名,这个地名闻名于相邻的两个乡镇,如果向周边成年人打听,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地方。让人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在那贫瘠的山坡上,有一个石头多于土的山堡,山堡上生长着一棵树,虽然连当地人都不曾知道它的名,但它的神秘感却不胫而走,传出了村,越过了镇,跨越了县,最终引起了贵阳市政府的关注,并给它挂了牌,定了姓,取了名,编了号,制作了“身份证”。至于是因地名出名才使那棵树得以扬名,或是因那棵树扬名才使那里的地名更响,没有人去探究过。如果要想揭开那棵树的神秘面纱,请随笔者笔迹慢慢道来。
在即将到达乌江下游河岸的山坡上,在蜿蜒曲折的山道间,还没有进入村口,远远地就会看到在连绵的山峦中,有三道白岩,白岩的形状,犹如三个紧密相连倒卧着的小括号,那一带就是我的家乡——三连岩。她的名字就因三道石岩相连而得名。
在那三个倒卧着的“小括号”尽头,盘古在那里留了一个平台,平台上可容一个村落。平台下,是绝壁悬崖。悬崖下,是滔滔江水。平台、悬崖的正立面地形,酷似一匹骏马正欲低头畅饮江水的马嘴,故世人就把那块平台称为马嘴。
由于马嘴的面积有限,尽管不少人认为那点是块风水宝地,但历经成百上千年的繁衍生息,那里的后生总有不少向天南地北的他乡远走高飞,所以,那里坐落的人家始终只有十来户。
在院落的边缘,有一块乱石嶙峋的荒地,在荒地的石缝中倔强地矗立着一棵大树。这棵树的形状与当地普遍长的柏香树、杉树、松树不一样。其他树的树干都是笔直向上长,而这棵树却不和它的“村邻”比高,它是把成长的劲头都用在了枝叶的繁茂上。它和同一平台乃至同村周边的那些柏香树、杉树、松树相比虽不是最高的,但可以说它的枝是最繁,叶是最茂,龄是最长的。如果用“材”的标准去衡量它,可以说它算不上一棵好材料。它的树干直径虽然胜过邻近乡镇的许多同类,即使是三个大男子汉手牵手地合围也抱不完,但它的干不仅没有柏香树、杉树干那么光滑挺拔,而且在不到一丈高的地方就分支发岔,且从此主次不分,干、枝混淆,生长方向也模糊不清——东、南、西、北都在蓬勃生长,以至于分不清哪根是干,哪根是枝。
闲暇,人们乘凉、抽烟、闲聊,话题从天气、庄稼转移到这棵古树时,总要琢磨一番——这棵树究竟有几百年了?进而对它赞美一番,它是这个院落的风水象征。从院落中的几座古墓不难推测,这个院落不仅历史久远,而且它的历史上肯定也有辉煌的一页,从古墓的规模形象就可看出,墓主不可能是等闲之辈。难怪人们认为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而风水的灵气,总是有意无意地归功于这棵古树,所以,人们总是称这棵古树为风水树。
由于古树的树枝伸得长,树叶长得茂,树荫下没有荆棘杂草,树脚下,时常是孩子们的乐园。
小时候,我的父母在马嘴那一带参加生产队劳动时,我就在那棵树下玩过。至今回想,在我后来走南闯北地玩过的公园中,从来没有比在那棵树下玩得那么舒心酣畅的感觉过。尽管至今已逾六十年,但在那棵树下玩的场景却似乎是发生在昨天。
还没进入院落,举目望去,在院落的另一边,映入眼帘的不是一棵树,却像一片林。走近,抬头一望,不只是一棵实实在在的树,更像一把用树枝为骨,用树叶为布编织的天然巨伞,覆盖面比院落中几栋瓦房拼在一起的面积还要宽。树下的乱石奇形怪状,有的像趴下的牛,有的像站着的羊,有的像啄米的鸡,任凭你想像,想什么就像什么,只要你想像丰富,那里可以是一个变幻无穷的动物世界。
大人们在大树附近的石旮旯中干活,我就在树下的乱石间一边天马行空地发挥童真想象,一边自由自在地在那里“骑牛”、“放羊”、“喂鸡”,爬上爬下,其乐无穷。即使外面骄阳似火,但树下仍凉爽如春,从树叶间漏下的稀疏阳光照在地上,像是一幅挥洒自如、斑驳陆离的山水画。
傍晚,大人收工了带我回家,但我却意犹未尽。
我稍大点后,可以放牛、砍柴了,大人干活不再带我上坡了,我就没有再在那棵树下玩过了。
当力气可以挑一挑水后,虽偶尔挑水也过那棵树下,但注意力不再是树下的景观了。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似乎也改变了模样,不但不再可爱,而且还有几分可恨,因为稍不注意,它们会把我的水桶撞烂。
自因读书走出大山后,我和那棵树的物理距离就愈来愈远了,但它在我心里的距离似乎愈来愈近了,它虽然不会想起我,但我却时常想到它。
初始想它,是因回味童年的乐趣而起。稍后想它,是为它的神秘而起。
由于它的形状在当地独一无二,人们并没有见过它的兄弟姐妹,不知它为何树,就以它每年在果熟的季节也要结果,且果似枣形,略比枣小,色黑、皮薄、核大的特点,呼为黑塔子树。我当年在它脚下就拣吃过黑塔子,虽说不上什么香甜,但勉强能解孩童的馋劲儿。
十年前的一个春节期间,我回到老家,在怀旧心理的驱动下,特意到那棵树下看了一下,感到奇怪,我这个当年在树脚玩耍的孩童如今已满头白发,而它却还是我童年眼中的模样,干似乎还是那么粗,枝似乎还是那么长,叶似乎还是那么茂,物是人非,心中顿生几分惆怅:要是人如树那样长生不老该多好。
正当我凝神沉思时,无意间看到它的枝丫上挂着几条红布、几卷红毛线,心里又生几分神秘感,不言而喻,那些红布、红毛线,是人们求神祈福的仪式标志。看来,这棵树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由装点宝地的风水树升华为保佑平安、纳财祈福的神灵树。
回城,偶遇乡邻,在互叙乡愁的话语中,难免也要断断续续地谈到家乡那棵标志性的黑塔子树。在这些零零星星的黑塔子树的信息中,有时也让我唏嘘不已,那棵本来与世无争的古树,虽已赋予风水、神灵双重功能,本该相安无事,哪知也是险象环生,差点连自身都没有保佑住,险些惹来刀斧之祸,乃至遭遇灭顶之灾。
这棵树究竟树龄有多大无人去考证,但那里的祖祖辈辈,都把它作为风水树来保护。也许,在人们的心目中,院落的繁衍生息,平安幸福,也与这棵风水树灵气有关。
多年前,在那里还没有通窜寨车道的时候,曾有见多识广之士准备出资把那里的车道修通,目的不是方便村民的出行,而是想打那棵树的主意。幸亏,他的计划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否则,那棵树只能活在院落人们的心目中了。
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因车道不通,让那棵树因祸得福逃过一劫,随后又差点遭到修枝剪丫之苦。
当地一烟农在烤烤烟季节,忽发奇想:何必舍近求远,上山去砍柴烤烟呢?这树上这么茂盛的枝丫,随便砍一根树枝,不就够烤一笼烟了吗?好在当他讲出这一念头,还没付诸行动,就有人提醒:“听说国家对奇树是保护的哟,砍它的话会不会坐牢哦!”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终于没有敢动手修它的枝、剪它的丫,否则,它即使存活,已残缺不全了。
近日,与乡邻闲聊得知,这棵树已被贵阳市政府挂牌保护了,牌上所列树名是美脉琼楠,国家二级保护古树。市政府给它挂的牌,成了它的护身符。从此,它不再寄望于风水树之名苟且偷安,而是以国家二级保护古树的名义理直气壮地矗立在院落边。
闻言,我因好奇,通过豆包查询美脉琼楠究竟有何神奇。经查得知,这种树分布地域不宽,当然是物以稀为贵。更奇的是,从豆包中显示的图片来看,图片上的树枝并没有我家乡的那棵繁,叶并没有我家乡的那棵茂。由此看来,我家乡的那棵美脉琼楠比网上的那棵还美。
家乡的古树虽然无言,但观察古树,赞美古树之余,激起了我的许多联想:这棵古树并不是生来就是古树,它当初破土发芽时,也许跟它周边的小草杂苗一样平凡,如果它不向阳而生,绝对没有它的今天,更不会有它的明天;成长不一定要靠沃土,在石旮旯中生长的这棵古树的命运就是一个现实例证;成材的标准并非唯一,遵循本性,虽然不会成为既定标准的材,但可能会成为比材珍贵百倍的宝;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棵古树脚下呈现的景象是,大树底下草也难长,乘凉、成长的取舍,折射出的是当下和未来的哲理……
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思。我对家乡的赞美,不只是我家乡有块风水宝地,也不只是风水宝地上有棵神奇的古树,更在于这棵神奇古树给了我无尽的遐想。
放下笔,掩上卷,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童年,童年玩耍的那棵古树又浮现在眼前,心里自言自语:我的家乡真美!
(首发《中国散文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