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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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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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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烟杆

父亲已逝28年了。28年来,我虽曾在梦中见过父亲几次,但每次都面目模糊,更无亲切的对话。

近日,闲坐,用手机听文章,听到文中老人拿烟杆接火的情景,让我眼前一亮,似乎当年父亲手托着一支一米多长的旱烟杆,把烟杆嘴衔在嘴里,烟斗装上包裹好的烟卷,对着别人烟斗上点着火的烟卷,叭嗒叭嗒地接火的形象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当年当地,一支烟杆一个烟盒,是庄稼汉的标配。如果套用“文章不通,全靠烟冲”的趣话,那么当年,对庄稼汉来说,也有“筋骨疏松,全靠烟冲”的奇效,特别是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时,抽烟,成了歇气解乏的法子。

干活干累了,他们不是说休息下,而是说吃杆烟,且是一呼百应,只要有人说“吃杆烟”,绝对没有说不同意的。于是,三三两两,就近在土边、地头、树下找个土坎或石头坐下,各自从烟盒或烟袋中取出旱烟,掐一小截,熟练地卷好,插入烟斗。只要有一个人摸出火柴点燃烟卷,其他人就可借助这个烟头,一个接一个地接火点烟。在接火之前,是要客气地向对方打个招呼的:“借个火。”接上火后,又要客气地向对方致谢:“多承了!”交流的话匣子也就从此打开,话题会从眼前的活,聊到头上的天,根据久晴不雨或久雨不晴的反常气候,预测当年的收成,憧憬来年的光景。待烟斗里的烟抽完了,烟瘾过足了,其中一个说“干活喽!”大家也就陆续起身,投入到劳动中。在大家都没有时钟的环境下,烟,似乎也是约定俗成的计时器,那时,一杆烟的工夫,是人们常用的时间长度,也是人们可用于休息的时间长度。

父亲是地道的农民,且还当过生产队长,自然深谙烟及烟杆的妙用。

父亲虽常年烟杆不离身,烟盒不离包,但包中很少有火柴。那时火柴两分钱一盒,但父亲很少揣火柴,并不是记性不好。我记得,那时家中冬天的火坑、热天的灶孔,经常都要留火种,如果火种灭了,就要到邻近的二爸、三爸家包火。所以,父亲抽烟,除了在火边,向别人接火是常事。

父亲有两支烟杆,一支短烟杆,一支长烟杆。短烟杆是上坡干活时用的,父亲常年以草绳作腰带系于腰间,腰间别上短烟杆,每当干活累了时,就抽烟提神解乏。长烟杆是在家或走亲戚时用的。长烟杆本是一根黑竹制成,因时间太久,烟杆中部手经常触摸的那一截,颜色已是黑中带黄,黄中带亮,在阳光照射下甚至有几分反光。当别人夸赞他的长烟杆时,他就自豪地说:“这根烟杆啊,我是一天也离不开它的,对我来说,它比幺儿还稀奇。”是的,我就是他的幺儿,他每天干活回来,烟是要抽的,但不一定要抱我;他走亲戚,长烟杆是要带的,但不一定会带我。

当我4岁时,母亲病逝,我们兄弟4个,大小不一,那时父亲是既当爹,又当妈,白天在生产队有干不完的农活,晚上回来,有喂猪煮饭等干不完的家务。父亲虽视烟杆为宝,但真正惬意地坐着抽烟的机会却极少,我常听父亲叹息:“唉,哪天能清清静静地坐着抽杆烟该多好。”在我的印象中,父亲的旱烟虽是自种、自晾的,烟杆也是长短齐备,唯独缺的是清清静静地坐着抽烟的时间。难怪他常说:“饭后一杆烟,胜过活神仙。”不过,我见他饭后抽烟,却一点也不像活神仙。

每晚,吃了饭,喂了猪,洗了碗,父亲也有短暂时间坐着抽烟。不过,他抽烟,不像是享受,却像是消愁。如果是热天,他端条凳在院坝中坐下,把长烟杆上的烟点燃,烟斗放在地上,烟嘴衔在口中,一只手支着烟杆。从姿势来看,应该是放松状态,从神态来看,并不惬意。他两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夜空,唉声叹气,眉头紧锁。我看着父亲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极为不解,怎么父亲抽烟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呢?

随着我们兄弟4个逐步长大,父亲抽烟时的愁眉疙瘩也逐步舒展,院坝中也逐步有了爽朗的笑声。

晚年,家中不用留火种了,他的包中可以揣打火机了,且点长烟杆的烟斗时,也不需别人帮忙,“啪”地一声,把火机打燃,立在前方,对准火苗,从容地“叭”,直至把烟卷“叭”燃为止,更不用向谁致谢。甚至还可抽不需烟杆,只需两指夹着的包裹精致的纸烟了。不知是年岁大了,或是身体没有当年劳累了,父亲抽烟虽愈来愈方便了,但他的烟瘾却逐渐小了。当他完全可以享受“饭后一杆烟,胜过活神仙”的惬意生活时,他离烟却越来越远了。

1998年9月8日,一杆烟的工夫前,父亲还在和寨邻谈笑风生,一杆烟的工夫后,我的侄儿见他躺在床上,已经喊不应了。我们处理父亲的遗物时,我的干哥明确提出:“我要保爷的那支长烟杆,留个念相。”现在回想,干哥真聪明,我虽是父亲的亲生子,除了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脉及脑中时不时地闪现的记忆,有关父亲的东西,竟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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