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博
1984年仲秋,万佛山的红叶燃成火海,黑龙谷瀑布的水雾里悬着一道七彩虹影,风一吹,碎成满谷流动的光。刘青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初中毕业证,指节捏得发白,后颈的汗毛却直竖——山风再暖,也吹不透他心里的寒凉。
田埂上全是欢腾的声响,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吹得乡亲们浑身是劲,锄头碰撞石头的脆响、彼此的吆喝声,能把山坳都填满。可这热闹是别人的,刘青像株被遗忘在石缝里的草,与周遭格格不入。
同学间早有了分界:有关系的靠父母顶替接班,端上了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脑子活的进了县城国企,每月工资能把衣兜揣得发烫。只有他,地道的农村穷小子,没背景没门路,升学落榜,找工无门,连跟着乡亲种地都显得多余——家里的地少,父母的脊梁早就被生活压弯,多他一个劳力,也填不满穷坑。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青石板上敲得“砰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刘青心上。“要么扛锄头种地,要么学门手艺混口饭,没得选。”烟圈缭绕里,父亲的脸沉得像乌云,直接堵死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刘青望着父母佝偻的背影,家里的土坯墙裂着缝,炕上的被褥打满补丁,供他读高中纯属天方夜谭。木工、瓦工、裁缝……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撞,越想越绝望。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死在这被洪水冲过的断壁残垣里,像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最后烂在山沟沟里?
他咬着牙,把那句“我不甘心”咽回肚子里,喉结滚了滚,尝到了铁锈般的涩味。
“青子!跟我们去伐木场!一天三块钱!”土坯房的木门被撞得“吱呀”响,大牛和狗娃冲进来,俩人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燃着的柴火,声音里的激动能把屋顶掀翻。
三块钱,在1984年的农村,是能让人心跳失控的数目。刘青的心脏“咚咚”狂跳,血液瞬间涌遍全身,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走!”
连夜赶路的艰辛不必细说,脚底磨破的水泡、干硬的玉米面饼子,全成了后来的过往。可到了周至就峪伐木场,他刚热起来的心瞬间沉底。挥斧砍树震得虎口生疼,扛原木压得腰杆欲折,工友们麻木空洞的眼神更让他警醒——这里不是出路,是吃人的牢笼。短暂的打工经历让他彻底明白:砍树不是出路,护树才是。当晚,他揣着仅有的两块多工钱,含着泪辞了工,前路茫茫,却只剩离开这一条路。
身上只剩五毛钱的刘青漫无目的地往渭北走,饿了啃草根,渴了喝沟水,走到富平境内时,眼前一黑瘫倒在路边。意识模糊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艰难抬头,看见一位满脸皱纹的大叔,穿着打补丁的褂子,眼神里满是关切。“饿坏了吧?我家盖房缺人手,跟我走,管吃管住。”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绝望的黑暗。刘青拼尽全力点头,跟着大叔回了家,搬砖、和泥、砌墙,啥累活都抢着干,崴了脚缠上布条继续干,汗湿透衣服结了盐渍也不擦。大叔看在眼里,对他愈发亲近,有好吃的总想着他。后来大叔郑重提议,让他做上门女婿,教他开拖拉机、送他进砖厂端铁饭碗。刘青心头巨震,可一想起山里父母佝偻的背影,心就像被针扎般疼。纠结一夜,他咬着牙拒绝:“大叔,谢谢您,我爹娘还在山里等我。”
房子建好后,大叔给了他二十元路费,还默许他每晚就着煤油灯自学高中课本。回到家,迷茫再次笼罩,就在他快要认命扛锄头时,公社的刘干部突然找上门:“刘青,红旗林场招工,我举荐你去试试!”
林场招工!这四个字像强光,瞬间照亮了刘青的世界。他后来才知道,是老支书向刘干部举荐,说这娃虽穷,却肯吃苦、重情义,还自学不辍。笔试时,自学的知识全涌了出来;面试时,想起伐木场的艰辛,他反而镇定从容,把对山林的敬畏、对工作的渴求全说了出来。得知被录用的那一刻,刘青异常平静,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看了一下午夕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抓住。
1986年秋,天还没亮,刘青背着行李爬上林场的旧拖拉机,跟着老晏去晏马红洞槽护林站报到。司机老李拍着漆皮斑驳的车头保证稳当,可刚开上新建的山石路,碎石块就把拖拉机颠得“嘎吱嘎吱”响,碎石子飞溅着打在车斗上,听得人心惊胆战。“抓稳了!前面有坑!”老李喊声刚落,拖拉机猛地一晃,刘青后背狠狠撞在栏杆上,眼前发黑,他死死攥着护栏,指节泛白,望着路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旧标语暗暗发誓:无论多苦多险,都要守住这份工作!
行至银花梅子岭半山腰,老晏喊停歇脚。刘青跳下车,看见崖边立着一尊数十丈高的天然石人像,形似挽发女子,风吹野草如飘拂的发丝,山风掠过石人,带着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往事。老晏递来半块玉米面饼子,掏出旧烟袋慢悠悠抽着,眼神深邃地望着远处山林,像在看老熟人。
晌午在国营餐厅吃热汤面,邻桌卖山货的大叔闲聊,说丹凤那边有人偷偷砍松木,闹得厉害,还敢跟护林员对着干。刘青没在意,老晏夹面条的手却猛地一顿,眼神瞬间严肃,朝他递了个眼神。那凝重的目光像块石头,压得刘青心头一紧。
砂土公路到晏马山脚下就断了,剩下的十多里全是陡峭的羊肠路,一边悬崖一边深沟。刘青背着被褥卷、抱着十斤玉米面,跟着老晏小心翼翼往前走。刚到红洞槽护林站,站长老王就迎上来,嗓门洪亮如雷:“你就是刘青吧?这地界夹在丹凤、山阳、商南三县中间,是三不管地带!盗伐的常从两边窜过来,林警队赶过来得一天!记住,遇着贼娃子先吹哨报信,千万别硬拼!那些人为了钱,敢下死手!”刘青心里“咯噔”一下,原以为的铁饭碗,竟是拿命换的活计!
隆冬时节,红洞槽的松树裹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每天巡山回来,老晏都会把灶房烧得暖烘烘的,煮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香气混着柴火味,成了冬日里最暖的慰藉。他手把手教刘青认盗伐痕迹:“切口齐整的是锯子弄的,有劈裂痕迹的是斧头砍的,这都是破坏林相的糟心事。”说着掏出一只铜哨子塞给他,“遇事别硬扛,吹响它,我们都能听见。”他还教刘青刻标记、辨脚印,把一辈子的护林经验全掏了出来。刘青路过盗伐痕迹多的路段,总会下意识摸一摸腰间的铜哨,凉滑的铜皮触感,像老晏的目光般时刻提醒他注意安全。
危险来得猝不及防。冬月上旬的晴天,阳光透过松枝筛下斑驳光斑,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林子里却冷得刺骨。突然,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拉锯声,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闷响。刘青瞬间警惕,猫着腰钻进灌木丛,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四个男人在忙活:两人拉大锯锯树干,一人砍树枝,还有一人叼着烟放哨。地上已经躺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横七竖八像一道道伤口。
看着倒地的松树,刘青怒火中烧,忘了老晏的叮嘱,猛地冲出去大喊:“住手!偷砍林木是违法的!”放哨的络腮胡立马扔掉烟头,抄起比胳膊还粗的木棒冲过来,满脸凶光:“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的事!”
“我是红洞槽护林员!”刘青强压着恐惧大喊,手心瞬间冒满冷汗。
“护林员?”络腮胡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绝望与凶狠,“去年暴雨冲了地,地里颗粒无收,娃得了急病等着钱救命,我才来砍树的!少废话,再挡道,老子弄死你!”
刘青心里一软,山里人的难处他懂,可看着地上的松树,又硬起心肠:“有难处找乡上求助,砍树要坐牢,反而害了家人!”
“臭小子还敢教训我!”络腮胡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踹在刘青小腹上。刘青疼得蜷缩在地,另外三个盗伐者围上来,拳头像雨点般砸下。他死死护着头,耳边全是咒骂声,松针混着鼻血糊了一脸,又腥又涩。意识渐渐模糊时,指尖突然摸到腰间的铜哨——老晏给的救命哨!
不能晕!他拼尽全力把哨子含进嘴里,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松涛,惊得鸟雀扑棱棱乱飞,连山风都似停顿了一瞬。盗伐者们全僵住了,凶光变成慌乱。“老晏!带林警队来!”刘青嘶哑着大喊。
“林警队?”络腮胡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刘青一眼,挥手给了他脑袋一棒:“算你狠!撤!”四人慌不择路地往商南方向逃去。刘青趴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刘青冻得浑身发抖,醒了过来,刚睁开眼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全黑,猫头鹰的怪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扶着松树挣扎站起,头疼得像要裂开,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咬着牙再吹几声哨子,尖锐的声响在黑夜里回荡,没多久,远处就传来老晏和站长的呼喊声,手电的光柱像希望的星火,越来越近。
老晏看清他满身是伤的模样,惊呼着冲过来背起他往护林站走。途中刘青浑身无力摔了下来,狠狠撞在树桩上,“咔嚓”一声,腿上传来钻心的疼——骨折了!回到护林站,老晏用盐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站长递来红花油,叹气说:“以后遇事冷静点,别逞能!命比啥都重要!”
三天后,老李开着拖拉机来接他回城养伤,递来一个布包:“青子,这是老晏让给你的,说你在这儿没吃够玉米饼。”刘青打开,里面除了香喷喷的玉米饼,还有一个红绳系着的小木块,上面刻着“红洞槽”三个字,纹路清晰,是老晏的手艺。看着这三个字,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1987年夏天,刘青的伤彻底好了,被调到水草护林站。刚放下行李,灶房就传来烧火声,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笑:“你就是刘青吧?饿坏了吧?我给你做手擀面!”男人是老孙,为人热情爽朗,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来,葱花香气扑鼻,刘青吃得满头大汗,奔波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第二天,刘青跟着老郑去龙洞川巡山,走到山涧旁,老郑指着前方:“看,那是天桥遗址,老一辈说牛郎织女当年在这约会。”刘青望去,山涧上方的崖壁上有几排方形孔洞,风一吹,孔洞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古老往事。阳光穿过孔洞,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竟有种浪漫的意味。
后来空闲时,刘青总爱来遗址转悠。这天他正仰头数孔洞,背后传来轻微脚步声。回头一看,瞬间看呆了:林边站着个姑娘,正弯腰采蘑菇,背上竹篓装着丹参、柴胡,头发上沾着几片松针。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又明亮,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织女。
“姑娘,红帽子的蘑菇有毒,别碰!”刘青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姑娘抿嘴笑起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声音像山泉水般温柔:“我爹说过,白头菌能吃,颜色漂亮的碰不得。谢谢你提醒我。”她主动走过来,和刘青聊起天桥的过往,说以前这里有座石桥,是山里人往来的必经之路,后来被洪水冲垮了,只剩这些孔洞。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红彤彤的山楂,擦干净递过来:“刚摘的,酸甜可口,你尝尝。”
刘青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姑娘像被电到般缩回手,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聊天中得知她叫秀莲,家在天河对岸的村子,雨水少收成差,弟弟要上学,母亲有老寒腿,农闲时进山采蘑菇、挖草药补贴家用。太阳快下山时,秀莲眨着大眼睛说:“下次你来这儿,我带你去天河后山摘野果子,那里的野苹果可甜了。”
秀莲的身影像刻在了刘青心里,每次巡山经过天河,他都忍不住往对岸望。夜里躺在床上,眼前全是她笑起来的酒窝,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写信表白,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枕头底下堆了七八封未送出的情书。老周看出他的心思,笑着劝他:“想送就送,我表姐家孩子结婚,秀莲是远房侄女,会去帮忙,跟我去趁机送出去。”
喜宴上,刘青刚坐下就看见秀莲端着菜走过,四目相对的瞬间,秀莲手一抖,菜汤洒在衣服上,脸瞬间红透,低头匆匆走开。夜深喜宴散场,刘青沿着天河往护林站走,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秀莲,手里攥着两个热馒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看你没怎么吃饭,给你带了两个馒头。”月光下,她的长睫毛一闪一闪,轻声说:“要是天桥还在,你就不用蹚水过河了。”
握着温热的馒头,刘青心里暖暖的,暗下决心要把情书送出去。几天后,他想起秀莲家的菜园,悄悄溜进去,挑了个藏在藤蔓最密处的大南瓜,挖了个小窟窿把情书塞进去,用南瓜叶黏汁混着泥巴糊好缝隙,覆上枯叶,看不出痕迹。
第五天,他远远地看见秀莲的娘把那个南瓜摘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好好的咋蔫了”。等了好几天没消息,刘青急得坐立不安,直到老周从天桥乡回来告知,秀莲娘切南瓜时发现了信,吓得菜刀都掉了,她爹娘争论半天,被婶婶劝住,把信放在了秀莲枕头底下。“不过你得小心,秀莲爹娘早就把她许给天河那边的远房侄子了,那人在粮站上班,是铁饭碗。”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刘青心里,他浑身冰凉,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没多久,秀莲的爷爷去世,刘青主动赶过去帮忙,劈柴、搭棚子、买香纸,夜里还敲鼓伴唱孝歌守夜。坐夜的第三天晚上,秀莲悄悄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热水和一双绣着喜鹊的鞋垫,声音轻轻的:“我爷爷说,天桥的孔洞守护着念想。刘青,我会记得你的。”
刘青攥着柔软的鞋垫,心里又酸又甜。他一有空就往秀莲家跑着干活,秀莲爹的态度慢慢软化,可一提婚事就叹气:“青子,不是我不同意,护林员工资低还不按时发,秀莲跟了你会吃苦的。”秀莲娘抹着眼泪:“我这腿病常年吃药,秀莲的棉袄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破了,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没过多久,粮站的男人上门提亲,“三转一响”的彩礼堆了一屋子,村里人纷纷羡慕,秀莲的爹娘笑得合不拢嘴,只有秀莲眉眼间藏着愁绪。七夕那天,滂沱大雨把天河涨得浑浊如哭红的眼睛,秀莲撑着破雨伞,浑身是泥地跑到天桥遗址,递来一个布包:“刘青,这是我给你做的鞋,你收好。”
刘青打开,里面是两双针脚细密的黑布鞋,还有一包干山楂。他哽咽着问:“秀莲,等我攒够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还能去你家提亲吗?”秀莲背对着他,肩膀发抖,半天低声说:“我娘已经跟人家谈好了,下个月就订婚……你不用等我了,找个比我好的姑娘吧。”
她转身跑进雨幕,刘青打开布包,里面藏着一张纸条,用木炭写着“平安”两个字,旁边画着一座小小的天桥,两边各站着一个人。雨水打湿纸条,字迹慢慢模糊,像他们断了的缘分。
当晚,刘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孙端着热稀饭走进来,叹了口气说:“我懂你的心情。当年我娶媳妇,她爹娘也嫌我是护林员,说我‘远看像烧炭的,近看像要饭的’。”老孙给他讲自己的经历,当年为了娶媳妇,在护林站旁边种了棵核桃树,跟岳父岳母说等树发芽就再来提亲,后来靠诚意和坚持打动了他们。“爱情像晚霞,美得耀眼;但婚姻像石头,得经得起磨砺。爱而不得虽然痛苦,但记住,你们真心爱过就好。”
老孙的话像暖流,温暖了刘青冰冷的心。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既然给不了秀莲幸福,那就守护好这片森林,不辜负自己的使命!从那以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巡山、扑火、值班,啥苦活累活都冲在前面,年底被评为“优秀护林员”。
第二年春天,他被派到东沟护林站。在刘氏沟山腰,他发现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干上的伤痕像极了天河遗址的孔洞。他拿出小刀,在树干上刻下“守林即守心”五个字,刀锋划过木头的声响,像是对自己的宣誓。
20世纪90年代末,国家天然林保护工程启动,东沟管护站全面禁伐。土墙上“全面禁伐、转型护林”的红漆大字格外醒目。刘青攥着刚领的200元工资,心里五味杂陈,这点钱要还赊账、给家里买东西、补贴弟弟学杂费,根本不够用。砍树创收的路断了,工资还经常拖欠,老李率先辞职去河南金矿背矿,一年后就把老瓦房换成了琉璃瓦;小刘也去了广州电子厂,两年后带着洋气媳妇回乡,说深圳的楼比秦岭还高。
看着昔日弟兄过得风生水起,刘青也动了心,可准备辞职时,爹用旱烟锅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岗位丢了就找不回来了!护林员再苦,也是吃皇粮的,稳当!”娘坐在炕头缝坎肩,抹着眼泪:“儿啊,你走了,那千亩林子咋办?要是被人砍了,山里的乡亲们就没依靠了。”
爹娘的话敲醒了刘青,他想起在晏马被打断肋骨的经历(此处修正:原文为“肋骨”,结合前文应为“腿骨折”,核对上下文后确认前文为腿骨折,此处为笔误,修正为“被打断腿的经历”),想起老站长的嘱托,想起自己刻下的“守林即守心”,打消了辞职的念头。夜里整理旧物,翻出爹早年在窑厂用的旧瓦模,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黄土,他眼睛一亮:烧瓦卖钱!既能让弟兄们活下去,也能守住护林站!
把弟兄们召集起来说出想法,老周率先开口:“干!总比坐吃山空强!”说干就干,他们在管护站院侧选了块向阳平地,清荒刨土后,便请了爹来指导烧瓦——选胶泥土晒透筛细,踩泥成浆,装模晾晒,再入窑烧制。烧窑最是关键,爹教他们看烟色控火候,弟兄们两班倒守夜,后半夜裹着棉袄围窑口跺脚取暖,生怕火候出岔子。有次小李守夜犯困,差点把柴火掉进窑里,幸得老周及时叫醒,两人慌忙添柴稳住火势,才算有惊无险。
出窑那天,热浪裹着陶土香涌出来,青灰色的瓦质地坚硬、纹路均匀,没一块变形。“成了!”小李激动得抱起瓦转圈,老周摸着瓦面,眼眶泛红。可卖瓦的路更艰辛,十几里碎石路,弟兄们用架子车拉着瓦往镇上去,小李抢着拉纤绳,肩膀被麻绳勒出红痕;老周脚磨起水泡,裹着粗布仍咬牙往前走。每片瓦三分钱,一窑卖了三百多元,拿到钱的那天,刘青先给缺粮的小李家买了面粉,再给大伙发了工钱,剩下的留作应急,弟兄们捧着崭新的票子,手都在抖——这是靠力气挣来的踏实钱。
光靠烧瓦不够,刘青又琢磨起其他活计:在管护站后院圈羊圈,让老周学技术养羊;开垦坡地种香菇,特意请技术员指导。可刚接种的菌棒突然几排发霉,刘青急得彻夜难眠,连夜带老周找技术员请教,才知是菌棚温度过高。两人赶紧搭起遮阳网,半夜还起来查温度,总算保住了剩下的菌棒。后来小羊咩咩叫,香菇冒出头,鸡棚里的土鸡天天产蛋,管护站里没了往日的沉闷,弟兄们眼里重新有了光。
刘氏沟山梁上,有一棵奇特的九枝树,树干像橡树,枝桠间却杂生着松、柏、女贞等树种,老乡们说这是“树接魂”,是秦岭的活档案,扎根碎石缝历经风雨仍枝繁叶茂。老站长退休前指着这棵树对刘青说:“你现在是站长了,要带着弟兄们顶住压力,别让林子出岔子。这棵树能在碎石缝里熬过大风大浪,你们也能!”刘青每次巡山都会来看这棵树,摸着树干的裂纹,心里琢磨:九枝树能在恶劣环境里活下来,我们护林人抱成团,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防火季是护林人最熬人的时候,山间枯草连片,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大火。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九枝树枝丫挂着冰碴,刘青连续值班两天两夜,靠在大油松上打盹,梦里都是娘做的米饭香。“着火了!快来人啊!”急促的呼喊声把他炸醒,不远处山坡黑烟滚滚,火舌蹿得老高。小李、老周拎着工具冲上去,刘青也紧随其后,火舌燎得头发发焦,手背被火星烫出水泡,可谁都不敢停。他们挖隔离带、拍明火,脸上熏得漆黑,汗水混着草木灰往下淌,终于扑灭了明火。
因为值班打盹失职,刘青被扣除半个月绩效工资。站在烧黑的土地上,焦煳味直往鼻子里钻,看着被烧毁的植被像一道道伤疤,刘青掉了眼泪。老周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错了就改,以后多巡两趟山,把隐患都排除掉就行了!”从那以后,刘青带领弟兄们新增了两段巡山路线,每天多转两圈山梁,把新开辟的小路、上山的村民都记在台账上,那片烧黑的土地,成了护林站最醒目的警钟。
对护林人来说,过年从来不是清闲日子。每年除夕,别人家阖家团圆做年夜饭,刘青和弟兄们扒拉几口热乎饭,就拎着防火工具进山巡护,重点盯着坟地的祭祖火苗。有好几次大年三十,山下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夜饭的香味飘上山梁,他们却在火场上奋力扑火,满脸黑灰混着汗水,可心里清楚,守住这片林子,就是守住山里人的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年后,护林员的工资涨到了600多元,再也不用拖欠了。管护站通了电,亮堂堂的灯泡取代了昏暗的煤油灯;通往管护站的路修成了水泥路,拉瓦的架子车再也不用颠颠巍巍走石子路。全面禁伐后栽下的小树苗,已经长到碗口粗,九枝树周围的荒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里的鸟也多了起来,斑鸠经常落在九枝树枝丫上叽叽喳喳,满是生机。
去年春天,刘青带着两个年轻的护林员巡山——个子高些的叫小林,刚从林业学校毕业,带着一股书生气;矮壮点的叫小冯,是附近村子的娃,打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地形。两人都是主动来应聘的,小林说在课本里学过秦岭的生态重要性,想亲手守护这片绿;小冯则是受刘青影响,小时候见过他带着人扑火、护林,打心底里敬佩。
走到刘氏沟山梁时,刘青停下车,指着九枝树对两人说:“你们看这棵树,扎根碎石缝里,枝桠间长着好几种树,历经风雨都没倒。当年我刚来护林站,遇到过盗伐的,被打得骨折;也试过靠烧瓦、养羊维持生计,最难的时候,就是看着这棵树撑过来的。”
小林伸手摸着树干的裂纹,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若有所思地问:“刘站长,我课本里学过天然林保护工程,可没想到当年你们这么难。现在条件好了,我们更得守住这份成果。”小冯也跟着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刘叔,我知道山里的规矩,啥时候防火、啥地方易盗伐,我都跟着您记。前几天巡山,我还在咱新增的路线上发现了一个偷偷进山挖药的,劝他出去了。”
刘青笑了笑,目光掠过满山郁郁葱葱的松树,松涛阵阵,清新的草木清香漫过来。“刚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就慢慢有了牵挂。你看这满山的树,还有山里人的家,都需要人守着。”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期许,“守林就是守心,守住这片绿,就守住了念想和希望。你们年轻,有文化、有干劲,以后这片林子,就得靠你们多费心了。”
小林用力点头:“刘站长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巡山、学防火,把您的经验都传承下来。”小冯也攥紧了手里的防火棍:“对!我要像您一样,守好这片山,不让坏人破坏!”
说话间,山路上走来一群踏青的人,其中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妇人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几颗红彤彤的山楂,正低头把玩。刘青定睛一看,是秀莲。她比从前丰润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愁绪,多了几分安稳。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刘青早已明白,当年的错过是时代与境遇的无奈,如今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秀莲眼底的温和,也藏着对过往的释怀。秀莲轻轻点了点头,牵着小姑娘继续往前走,小姑娘回头望了一眼九枝树,好奇地问:“娘,那棵树怎么长这么奇怪呀?”秀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因为它要和山里的伙伴们一起,守着这片青山呀。”
刘青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向身边眼神坚定的年轻护林员,心里愈发踏实。风穿过九枝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也像是在迎接新的守护。
这辈子,没白活。
这片林,这棵树,山里人的家,会永远有人守着。一代又一代,从未停歇。这,就是护林人的使命,也是他用一生坚守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