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是困兽（诗三首）

一只鸽子

一只生活在城里的鸽子

阳台，小巷与里弄之间

它绕的圈子

越来越小

往日，它是信鸽

哨音划破烽烟

羽翎，从白变灰变黑

翅膀一寸一寸自剪

在人前，不停“咕咕”

它偶尔抬眼

看看天空

是否有它一样的白云

它不知道，冰雹哪一刻砸来

可它喜欢上比小米更大的米粒

面包屑

杂乱的电线

高楼幕墙的亮

把它压向更矮的屋檐

它将头埋进翅膀下

点头如捣蒜的卑微姿势

再也扇不碎头顶的云

爱是拔河

没人认领

那圈捆扎带，当初箍上树干时

蝉鸣托风捎话

当初心切，怕它站不稳

时间的弦，日紧夜收

树冠越浓密

勒结嵌入树身

死扣系在原处

树每粗一圈

躯干就凹成一道收束的蜂腰

后来带子滑到根边

仍攥着半圈肋痕

维持较劲的拔河姿态

喜鹊在枝上搭窝两年

那天无风

它们正蹦着啄弄新芽

树拦腰折断，一声脆响也没发出

风也没来

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起

偌大的林地里

几根黑白羽毛扬了扬，又落回了泥层

蝉鸣惊醒了谁的梦

把月光揉进三尺泥层

孤独熬成面壁

谁的梦沉睡于此

沉到阳光的指尖都摸不到边

三年暗无天日的蛰伏

趁黄昏的影子朦胧田埂

在晚风踏进村口之前

打穿最后一层地层的关隘

这算不上逃亡

是葬了太久的梦，自己戳出个洞光

终于看见栽下的树

踩着半透明的夜色，避开寻食蚁群

一步步往枝桠高处爬

要趁第一缕霞光初照前，撑出羽翼

身体贴紧温热的树皮

吻着叶片采摘的晨露

再清一遍哑了一千多天的喉咙——

对着留我栖身的土地说

这个夏天，风轻

炽烈的鸣声漫过四野

替夏天收梢，为初秋开路

我再送送晚来的雨

你裹着谷香的甜梦，别太早凝出霜粒

最后一声鸣唱

有人被叫醒，有人依旧沉睡

且对同疼在低处的树叶说

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