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刚刚散去（组诗）

孤星

在八百里戈壁

仰头，看见高空那颗孤星

不由得想起母亲的煤油灯

八百里戈壁的夜半

我衣衫褴褛

多想回到小时候

让母亲在油灯下

为我缝补

可此刻，我独在荒野

漠风吹打着帐篷和身骨

仿佛下一秒
就能吹灭那颗孤星

——黑暗彻底围拢时

我能想起的

只有一个人

——母亲

她在遥远的北方

因思念独行的儿子

彻夜难眠

头顶的那颗孤星

亮得像她未说出口的牵挂

夜游

林子里的月光稀薄

鸟声藏在梦呓里

小径，像一缕光隐隐约约

通往尘世另一端

是白日遗落的那声叹息

陈旧的风，吹着枝叶

和一个夜游者的心绪

叶子婆娑。身体里的汗滴

像露珠，又像那月光的叮咛

一路上，走走停停

看到的那么少，听到的已是如此

不需要继续深入

像过去的某一夜，你和某人

在半途上，搭起帐篷

听月光沉吟，听枝叶把故事

借助风，传递的

那么远，那么远

水边，看到一只白鹤

一只白鹤，站在水边

水里的那一只，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一块石头微微侧身

它有洁净的面容

它的内心里，一片月亮刚刚升起

站在石头旁的白鹤

有一身大雪。秋风刚过

陡峭的脖颈里

藏着尘世间最美的音乐

风可以靠近，月光也可以

一个流浪者

最好别靠近

他站在帐篷旁。一边是空茫

另一边是一簇

白色的火焰

龟城的下午

不惊奇于一座废城

状如乌龟

惊奇的是

夯筑的干土墙上

竟然长出一棵高大的榆树

错乱的虬枝

婆娑的叶子

怎么看，它都是这座废城里

最高最古老的一棵树了

游客出出进进

有谁注意到了一棵树的存在？

废城里，坍塌的墙体

经不住时光的磨损

却能扶起一股股黄风，扶得起

一树的鸟声

有人顺着小道，绕废城转了一圈

有人陪着一树鸟鸣

和一下午的时光

对落日进行了长时间的安慰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一块不声不响的石头

不是山顶上那块

也不是河底下的这块

斜着。用棱角抵住

用半边身子压住自己的影子

一块石头，在我的脚边

也在你的脚边

一块石头。有时裂开

有时合拢。更多的时候

它愿意卸下翅膀

愿意留在这里

一块石头

因为记住了疼

现在，被谁搬上了案桌

坐着，像一尊还没开脸的佛

黄河岸边

黄水滔滔，不舍昼夜

每一滴水，都不贪念眼前的尘世

站在岸边，浑浊的黄水里

照不见来路，也留不住此刻

唯有漩涡

像终结，也像起因

黄水里裹挟着多少泥沙

心底就沉着多少疙瘩

每一滴水，都有一个遥远的下游

每一个人，都揣着一件发潮的心事

站在岸边的每个人终究会离开

只有对岸的苍鹭

单腿站立，久久盯住水面

像一生都未曾挪动

新的一天

我困于一本书中

就像一颗孤星，困于蔚蓝色的天幕

时间，对于一个

无所求的男人来说

那相当于一碗稀粥

仅仅供于解渴

帕斯的告诫

像一块伤疤那么醒目

而早起的人，已来到了秋日的小径

谁也不会在意她

谁也不会把她请进

睡眼惺忪的诗句。她只是在漫步

轻轻地走向自己

我在告别帕斯的时候

已经在窗前站了个把小时

窗外的世界多么有限

新的一天，如期而来

新的一天

我又是多么的无知

这些年

这些年，我遇到的仇人越来越少

遇到的朋友

也是越来越少

这些年，我学着写诗

也学着远离一些人，一些事

这些年，我在野蛮地写诗

野蛮地浪费时光

这些年，我在逐渐的远离自己

逐渐地融入

一些无意义的词语

我把自己隔离起来

更多的时候和文字做朋友

偶尔也做做敌人

狠心地，抛弃它们

这些年，我的内心一直感念

黑夜过去了，白天安然地来到

使我在开窗的那瞬间

光亮瞬间就包裹了我

雾刚刚散去

雾刚刚散去

我看到了楼下花园里的花朵

我能想象，花瓣里裹紧的秘密

会被几只蝴蝶发现

多少天了。我一直这样想象着

帕斯这个老家伙

从来不告诉我真实的秘密

我现在最在意的是

如果有一天，我能拥有一座自己的花园

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豢养明月、晨露

豢养蝴蝶，和一段往事

而现在，我确定自己一无所有

那些给我食粮的文字

逐渐模糊

我虚弱的内心

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