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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质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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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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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云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逸云挺喜欢北宋诗人苏麟的这两句诗的。

当初,逸云要求来图书馆工作,内心盘算的就是“近水楼台”——近书嘛。逸云爱书,爱读书,能与书为伍,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说实在的,逸云内心深处是很钦佩作家的,也深深地羡慕,那些大文豪们、那些知名作家们,他们怎么就能写出那么多动人心扉的优秀作品呢?还有新生作家群——网络作家,有的 写得也真不错,有的动辄数百万言,了得!作家,这是怎样的一个群体?他们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写作时的状态与心情如何?逸云太想走近他们了!想了解他们,更想成为其中的一员。逸云相信:蓬生麻中,不扶则直;入芝兰室久,自会濡染其馨香。

逸云姓刘,对,刘逸云。平素里,给人的印象最是温婉、典雅,也隐隐的有种韧劲儿,譬如:工作上,绝不含糊。不过,骨子里,却像她的名字那样,向往云一般的生活:飘逸、纯净、洒脱、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逸云想做的事,自然是读书了,也想舞文弄墨,“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在文学的天地里,渴望发出自己的一缕声响,哪怕微弱到无人听见;在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文学园地里,羞赧地开出自己的一朵小花,哪怕像荒草野径旁星星点点的小野花儿,或粉白、或淡紫、或浅蓝、或鹅黄、抑或就是个纯白,不起眼而常常被忽略。可迎风自洽,也是一种境界啊!一种别样的生活。

从什么时候起,那梦想的小火苗开始在心底摇曳的?恰似一尾活泼泼的锦鲤。夕阳下, 金色的池塘,锦鲤欢悦地游动。那时,逸云还年轻,葱茏岁月,放眼,尽是青山绿水、青枝碧叶、青青翠翠,幼稚地认定生活将永远这样下去。生活如歌,梦中都是笑。多么甜美的梦境啊!阳光明媚,和风微醺,湖水湛蓝,白云的倩影在湖水中徜徉,岸上杨柳依依。她与爱人、儿子泛舟湖上,欢声笑语在湖面上飘荡,她笑呀笑……笑醒了。安稳宁馨的夜,耳畔是丈夫儿子轻浪微风一样的鼾声,她的心无与伦比的熨帖、祥和、平顺,侧一侧身子,又悠悠地融入了温柔的夜里。她也喜欢夏日午后那段时光,悠长、静谧、纯净、辽阔、肥沃,拉上遮光很好的厚而沉的窗帘,靠着床头半躺半坐,揿亮台灯,案头是所钟爱的作家们的书籍,正在读的是哪一本?伸手拿来,打开——书签这小玩意儿可真好,一下子就可找到该读的书页。世界安静了,世俗的一切都远离了,心下一派澄澈,她很快就沉浸在了文学的天地里,渴饮着文学的琼浆玉液,觉着距书的创作者是那样的近,距自己的文学梦想是那样的近。一颗心无比的欢悦。读着读着,不知什么时候便会遁入梦乡……这是怎样高效的休憩啊!沉酣、香甜、干净得没有一丝一缕的梦影。醒转来,神清气爽,仿佛新生。下午,俗世的工作还在等待着自己,你须全力以赴,你须精神饱满。一手烟火谋生活,一手诗意谋人生。心儿充实、笃定、昂扬,坚信:岁月里有更美好的自己在等待着,就在眼前,在不远的将来,朦胧又清晰,那个“她”,文采斐然,下笔成章。

有时她相信,她天生是有文学倾向的。那么,自然是有一些文学天赋的吧。从小上学,与数学相比,她就更偏向语文,每次作文课,她的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朗读、讲评,让学生们从中学习。中学依然。数理也是要学的,学得还算不错。不过,那是强制性的,有明显的被逼无奈的感觉,要考学啊!学语文、读优美的文章则不同了,仿佛春天踏青,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各色的小野花儿星罗棋布,清澈的小溪叮叮淙淙流淌,心情是轻松的、舒展的、愉悦的、飞扬的。逸云记得,读初一时,暮春的一个傍晚,晚饭过后,她匆匆向教室走去,前面走着几个邻班的女孩子,她们边走,边说着、笑着,声音脆脆的,透着一股子悠闲劲儿。逸云没放慢脚步,自顾从她们身旁走过时,突然,听一个女孩子信誓旦旦地说,她到四十岁时一定要写一本书出来,说,现在还不行,写作是得有一定阅历的。逸云直觉自己的心弦像被什么重重地弹动了一下,她分明听到了“嘣”的一声响。回头看,是临班的周燕。临班也就是一(2)班,而她是一(1)班,语文老师带他们这两个班。周燕是一(2)班作文写得最好的那一个,作文常被语文老师拿到他们班来读、并传阅,当然她的作文也常传到一(2)班去。写书!逸云的心底不禁升起一种可以说是钦佩的情绪,自己咋就从没想过这一茬呢?此时,不由得问自己:是不是也要写书?“写书”这一字眼,自此,就像一枚种子一样潜藏在了逸云的心底。

阴差阳错,成人后的逸云没能如愿走入作家的行列,而是当了的教师,高中教师。唉,高中。梦想?梦想只能是梦想了,常常只得埋藏在心底。“全国人民,最辛苦的要数高中学生、高中教师;而最最辛苦的则是高三学生、高三教师。”这话,逸云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但她是举双手赞同的。高中面临升学,面临高考。如果把从小学到高中比作马拉松长跑的话,那么高中就是最后那最关键的阶段,而高三,则是重中之重,是冲刺。高考决定命运,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高考像一把明晃晃的剑悬在高三师生们的头顶,高考像警钟在高三师生们的心头长鸣。你不努力、不发愤图强、不付出辛勤的汗水、不起五更睡半夜、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吃得苦中苦,怎能脱颖而出,怎能考出骄人的成绩,怎能走入理想的大学,怎能走入全国知名的高等学府?清华、北大,无疑是高等学府这顶桂冠上的两颗最璀璨的明珠,自然是莘莘学子心中最瑰丽最神圣的知识殿堂,有哪个寒窗苦读的学生不心生向往?高中生活既是艰辛的,又是严峻的。尽管教育家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倡素质教育、素质教育,但是,针对我们的国情,评定一个学生的优劣,比起考试,哪还有更公平、更公正的策略与手段呢?也有教育家说,作为一个学生,你连最基础的知识都学不好、搞不定,连自己的学业都经营管理不好,你凭什么让人相信,你日后就是一个人才,能大有作为,能有一定的建树,能建功立业?这话说得有道理,是逸云所喜欢并信奉的。说到天边去,还得有真才实学呀!所以,学校所看重的还是学生们的考试成绩。作为学生,考试得了多少分儿,这个分数自然也是他们所最关心的。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儿。分儿分儿也是校方判定教师教学效果优劣的法宝,最硬性的尺度。

逸云外表温柔和顺,内心里却刚,最是要强,工作上绝不肯落人后。每次考试,同级同科评比中,她所带班的成绩总是出类拔萃,稳居第一。毫无疑问,她是学科的领头雁、带头人。这当然与她精湛的业务能力分不开,与她高度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分不开。由于教学成绩显著,常年被安排在高三任教,并担任班主任工作、教研组长。高三学生辛苦,高三教师更辛苦。高三教师是学生的引路人、指路灯,是高三学生最贴心的护航员,是高三学生最坚强的后盾,一句话:高三学生的“老妈子”。一切围绕学生,一切围绕教学,一切围绕升学,你就像磨道里拉磨的驴子,“嘚嘚嘚嘚”地走啊走啊……所不同的是,驴子被蒙了眼,是被迫的,是茫然的,而你是积极主动的,是有明确的目标的,那就是让学生考出好成绩,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入他们所梦想的大学。你的双眼牢牢地盯着那目标,盯着高考指挥棒,脚步走得铿铿锵锵,坚韧不拔……你感到疲惫,有时也颓丧,于是,忙中偷闲,遁入文学天地,以求得暂时的安宁。文学是你的精神家园,文学给你的心魂以最熨帖的滋养。然而,常常是忙起来,文学自然而然地就被你抛到了九霄云外。还不知道你!工作起来就不要了命,正像那蜡烛一样在燃烧自己。夜深了,万籁俱寂,你备完了课或者批改完了最后一本作业,放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转动脖子,活动活动颈椎,因它早已都感到了不适,僵硬、胀痛,心下却是轻风明月,劳乏又轻松。忽然,你看到了心头那一星萤火闪闪烁烁,你的文学、你的写作、你的书、你的梦想,“唉——”,你长叹一声,在心里安慰自己:以后再说吧。可你多想有分身术啊,工作与梦想两不误。

工作的时候,不知怎么,逸云脑海里总浮现出“鸟妈妈孵蛋”的画面:鸟妈妈伏下身子,展开羽翼,牢牢地护着那一枚枚圆滚滚的白净的鸟蛋,她几乎不离窝,甚至忘记饥与渴,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的全部心思与精力,一心一意,专心致志,暖呀暖,孵呀孵,可谓殚精竭虑,可谓坚定不移,可谓忘我!此时,她的思想是多么的单纯啊!没有一丁点儿私心杂念,一心只想使生命诞生,谈什么回报不回报!小雏鸟终于破壳而出了。随之便是喂养。鸟妈妈整日里飞进飞出,一趟又一趟,从田野、从山林、从河谷捉食归来,不辞劳苦,无怨无悔,一口一口地喂养小雏鸟,可这些个雏鸟们,总是唧唧喳喳地叫,声音细弱却尖利,透着对食物的急切与渴盼。它们似乎总没有吃饱的时候。它们渐渐硬扎了,一天天成长起来,羽毛丰满了,翅翼强健了,突然,有一天,它们纷纷出窝振翅飞走了,飞向蓝天,飞向旷野,飞向山林,飞向它们渴望已久的天地。这一飞去啊,很可能就永不再回头了。鸟妈妈失重、失落的心,颤悠悠,还没复归原位,新的鸟蛋就又来了。新的鸟蛋,新的任务……

自己的工作何尝不是这样?逸云想。学生,一届一届地送走,一届一届地来到,周而复始,好似就没有终结的时候。多年来,逸云已经习惯了,觉着这就是她该有的生活。时光荏苒,一年又一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而今人已半百,一头青丝也变了华发,尤其这些年,逸云觉得时光咋就那样快,真跟飞驰的箭一般,且是不容分说的加速度。有时逸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儿时的时光是何其漫长!记得,盼过年,盼呀盼的,奶奶说:“吃了腊八饭,快把年来办。”这腊八饭已经吃过好久了呀,可新年呢?新年咋还不来到呢?望眼欲穿了,新年才姗姗来迟。年轻时,累了,睡上一觉,精力与体力都会得到很充分的恢复,元气十足,精力充沛,再次出发,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意气风发地走向教室,登上讲台,面对一双双星辰一样一眨一眨亮晶晶的眼眸,传道受业解惑……一讲就是两节,甚至三节(带三个班的课是常有的),甚至,一上午连上四节(周日加班,两个班,每班两节)。可是,现在呢?年龄不饶人啊!“年龄不饶人。”呵呵,想起这话,逸云苦笑了,这是年轻那会儿,常听老教师们说的话。那时,她还就纳闷了:怎么上了点儿年纪,就上不成课了?真是不能理解!现在,她相信了世上没有“感同身受”,有些事情要想弄明白,就须得亲身经历。体验说到就到。如今,逸云感到了体力不支,感到了力不从心,身体哪哪儿都在闹意见、违和、分崩离析。一台钢铁的机器在世上磨损多年也会出毛病,何况是一个人,血肉之躯呢?颈椎、腰椎叫起了苦——备课、批改作业,久坐,长时间勾着头,谁受得了啊!它们嚷嚷。两腿也发话了,你一站就是两节、三节的,没看见我们的膝盖都肿胀了吗?闹得动静最大的是胃,它愤愤不平:上课就那么关紧,饭都不能好好吃吗?如此匆匆忙忙地对付几口,甚至干脆不吃早餐,要知道早餐对一个人来说有多么的重要!晚餐呢,要减肥,你胖吗?瘦成一道闪电了,都!有一顿没一顿,饥一顿饱一顿的,想到我的感受了吗?怎不生病!逸云真领教了胃的厉害,爆发起来就像一头发疯的野猪,横冲直撞、翻滚腾挪、左突右奔,莫衷一是……那不止是疼痛,还伴随着泛酸、恶心,却又呕吐不出,混乱,大乱,乱糟糟一片。那滋味太难受了!太折磨人了!熬煎中的逸云总下意识地祈祷上苍:老天,让我过去吧,让我过去吧。她真是死了的心都有。死,就是解脱,就是摆脱这痛苦的深渊。再者就是咽炎。逸云记得刚入行时,老教师曾提醒并告诫他们这些小年轻,一定当心自己的嗓子,要有意识地加以保护。说,他们这一行,是很容易罹患咽炎的,“算是职业病吧。”现在的逸云早已都服了气,痛恨自己当时真是少不更事,把老教师的金玉良言当作耳旁风,在心里,笑笑,很不以为然。眼下逸云的咽炎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程度,一节课还没讲上过半儿,逸云就明显感到咽喉部位暴起了杏子大小的一个什么东西,卡在了那儿,上不上、下不下,而她的声音早已变了色,暗沉、嘶哑。即便这样,硬是坚持着把另一班的课也给上完了。不然的话,两个班的课不齐,那怎么行啊!对于这咽炎,逸云不少看医生,不少吃药,黄氏响声丸家里就不断,金嗓子喉宝、西瓜霜润喉片经常含在嘴里边,甚至上课也含着,可是似乎并没有什么疗效,“杏子”该凸起还是凸起。医生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说:“让我咋说你哩?你这嗓子,必须歇,休息!少说话,甚至不说话。你可倒好,‘哇哇哇哇’地一连上几节课,雪上加霜,那不是毁嗓子是啥!吃啥药都没得用!还没好上一点儿哩,你又把它给使劳乏了,还咋恢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重。”

医生的言论逸云并非没有听进往心里去。其实,她心如明镜。她不是没想过从教学一线退下来,到轻省的后勤部门工作。再说,自己也教了这么多年学了,而自走向工作岗位起,就几乎不曾休息过。也该休息了。可有时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越要放下,还越还就是放不下。这就离开学生、离开讲台、离开自己曾安身立命从事了大半生的工作,内心深处还真是有点儿不舍,留恋、盘桓、不忍离去。所以,她延宕着、延宕着……一年又一年。而学校呢,这样优秀的教师,不教学,可惜了,是浪费人才,是暴殄天物。但是,最近这几年,逸云直觉心头的空落与缺失,一颗心好像总漂浮在半空中,无法落到实处;工作跟以前一样卖力,可是,心是再也无法被填满了。她知道为什么,内心再清楚不过了。她再也不是处在岁月的深处,一眼望不到头,无边无垠,天长地久。她恍然大悟了:原来什么都是有寿命,有终结的。她的岁月已浅,已薄,她已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终点。她的世界早已不再青葱,而是秋黄,是落叶飘零,是萧瑟,是苍茫的大地、隐晦的天,她分明已嗅到了严冬的气息。而她当初的梦想呢?她着急、她紧张、她感到了焦虑。再不重拾梦想,她真的没有时间了,而就这样了结一生,她有怎样的不甘啊!为梦想努力一把,管其结果如何,努力就好。两年前,她下定决心,咬了牙印,向学校递了申请——辞去一线教学工作。校方挽留,不遗余力,也不容分说,新学年、新学期,学校再次给她委以重任——担任高三优班的课、及班主任工作。可就在这当儿,她病倒了,不得不住院治疗,校领导扼腕叹息,不得已而放手,要她静心养病,毕竟身体要紧。在逸云看来,这是命定,她的职业生涯该止步于此。一颗心遂落了地。不教学,她干什么呢?她最心仪的后勤部门就是学校图书馆,与书为伴是她心之所向。感谢学校抬爱,成就了自己这一心愿。每念及此,逸云的心里总是暖暖的。不枉了自己这些年给学校当牛做马,没日没夜、没名没利、任劳任怨地付出、付出、付出。当然,没人逼迫她,她心甘情愿,是秉性使然,是一个人的职业道德与修养与责任心使然,她并不图什么回报,只求自己的良心安宁。不过,回报还是来了,还这么早!逸云觉着,这回报就像一团紫色祥云降临在了自己的头上。是这样,据说,当时,和她一道从教学一线退下来的还有好几位教师,向学校提出的诉求几乎都是去图书馆,校领导就纳闷了:怎么回事?都想去图书馆,图书馆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图书馆已满员,甚至超员。然而,学校还不是独独把自己一个人安排进了图书馆?逸云怎不清楚?这是学校对自己怎样的肯定啊!她惊喜,更是感激,心中的潮水起起伏伏……她相信了:你走了什么样的路,你就会成为什么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逸云开始了图书馆的新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身畔不再有学生缭绕,不再有考试、分数、评比、名次,不再有你追我赶,不再有“卷”,头顶上不再有那把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剑”,原来,后勤人员是这般的清闲、这般的逍遥自在!她怎样的讶异啊!当他们一线教学人员像驴子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灰头土脸、天不是天地不是地的时候,后勤人员却像风一样自由、云一样闲适,他们心中是不是常常窃喜,睡里醒里都在偷着乐呢?逸云想。教学生涯已落幕、已翻篇了,有时逸云想起,不禁会恍惚:那仿佛自己的前世,而今生,眼下,自己则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她真有重生之感。她顿觉一身轻,好似摆脱了曾经束缚身心的一切桎梏。逸云心中满满的欢喜,唱歌一样,花开一般。她可以敞开心扉、展开双臂热烈地拥抱自己的梦醒了,她可以不再有后顾之忧地大胆而自由地追梦了。她有时间、有经济保障、身体允许、精力尚可,还有什么能阻挡她追梦的脚步呢?

逸云如饥似渴地读书……这么多书,这么多好书,这么多她想要读的书啊!她只恨自己起步晚矣。遗恨自然成了她前进的动力。她只争朝夕、朝乾夕惕、废寝忘食地汲取文学的玉液金波。试想一下,苍茫的暮色里,一条崎岖不平的孤绝小径,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加紧脚步赶路。毋庸置疑,那身影正是心中有梦的逸云。但是,做这一切,逸云只能悄悄地进行。她知道,她的想法定会惹身边同事们的笑话,毕竟,文学,在一般人眼里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能顶吃啊,还是能顶喝!”他们说。生活,是物质的、是俗世的。文学之于现实生活,有时不啻于以卵击石啊。尤其,在数字化、信息化的今天,互联网走进千家万户,各种各样的信息满天飞,人们应接不暇;更有搞笑、搞怪、博人眼球的短视频、微电影不计其数,人们也早已视觉疲劳了,谁还有闲工夫、闲心思来看你写的那文绉绉干巴巴的东西呢?小说?小说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们不屑一顾。你辛辛苦苦,甚至付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很可能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瞎子点灯白费蜡。这一切,逸云怎能不知晓?何况,如米小的苔花,却偏要学牡丹开,岂不遭人耻笑?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痴人说梦!她可不愿听同事们的二话与冷嘲热讽,不愿看同事们那像看怪物一样的讶异的眼神儿,不愿看同事们那意味深长的眼风。看书,逸云须小心,常常须得掩饰。一时间,办公室里静极了,几个人都在低头扣手机,“忒”,谁笑了,“咯咯咯”,谁也笑了,“嘿嘿嘿”,又有谁笑了。看来,他们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没人注意自己了,逸云想。在看书的她,心便稍稍放松了些。突然,谁说:“瞧,就人家逸云在读书,咱们都在干什么呀!”谁又说:“唉,人家逸云就是爱读书,真是好习惯,好修养啊!”又有人接茬:“叫我说,咱们都应该向人家逸云学习,多读书,不然,枉费了在图书馆混这几年,守着这么多书!”逸云的心不禁惶惶然,遂掩饰了,赶紧笑着解释说:“其实,我看书跟你们看手机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图个心静,也是消遣,消磨时光罢了。”大家就都噼噼啪啪地说、嘎嘎呱呱地笑,一团和气。逸云下意识地手捂胸口,舒了一口气。真的,她不想特殊。

其实,当初来时,图书馆工作人员的数目及图书馆的规模都着实令逸云吃了一惊。之前听说图书室鸟枪换炮一跃而成了图书馆,但逸云从不曾光顾过。忙、忙、忙,镇日的忙,从家到学校、到办公室、到教室;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教参、教辅、试卷、练习题、练习册堆天堆地的,看也看不完,哪还有那闲工夫去看闲书?学校行政办公大楼九层,造型酷似一艘远航的巨轮,迎着朝阳,乘风破浪。隔着广阔的广场(每周一上午,全校一万多名师生要在这里举行庄严的升起仪式),与气派的学校大门遥相呼应,龙盘虎踞,气势恢宏。最初图书室在六层,打通的三小间房,一个管理人员。如今搬到了一楼西头儿,可以说占了整个这一层的半壁江山,自成一体,朝西的大门大气磅礴。学校又不惜花巨资,购入上万册图书,足见新上任的一把手对图书馆的重视程度。图书馆很像那么一回事了:借阅室,图书一架一架,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阅览室,窗明几净,宁馨雅致;电子阅览室,一百多台电脑,足够两个班的学生同时在此查阅资料、读书学习;还有多媒体报告厅、书法室、图书管理员的办公室、正副主任各自的办公室……总之,挺具规模的。工作人员,原先按照逸云自己的想法,三个?到天上了,五个。来了才知,好家伙,加上自己、加上正副主任,男男女女,居然十一位!逸云真有“久居深山不识世面”之感。那谁“嗤”的一声笑了,原来是赵老师赵哥,满头白发茬子,他在这儿已工作了五年,再有两三个月就要退休了。他敛了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学校这些后勤部门,有哪个不是极具弹性、极富伸缩性的?可大可小,人可多可少,多两三个不多,少两三个不少,无所谓的。”大家就都笑。逸云一愣一愣的,这有什么好笑的?放眼望去,几乎清一色的五十大几的人,从教学一线退下来,在这里轻轻松松消磨几年,然后光荣退休。不过,正副主任还都年轻,四十来岁吧,年富力强,一人数职,在年级里担着课,担着班主任工作,又在这里挂着职。队伍真够壮大的!人多事就杂,人多是非就多。逸云想着,一颗心便莫名其妙地忐忑起来……

鸡鸭多的地方粪多,人多的地方话多。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这里有六七个女人,外加四个男人呢!若正副主任都不在的话,六个女人、三个男人,聚在一起,那是更加的自由、自在、自如,也更加欢腾。每日碰面,扯闲篇、侃大山是绝对少不了的,这几乎成了大家每天必修的功课,成了大家亲密友好互动的方式,成了他们这个团队团结一致沆瀣一气的象征与标致。聊天,大家也真是感兴趣、有兴致啊,一个个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的。可不是嘛,睡了一长夜,早饭也吃得恰到好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精神头儿足着呢。你说、我说、他说、她说,争先恐后,越说脑筋越活络,越说话题也越多,源源不断,江河流水一般,话头儿根本就掉不到地儿了。都说的什么呀?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上及天文下到地理,大到国际局势、国内时政,小到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房价、物价、车子、票子,身边同事们的小道消息、流言蜚语、逸闻趣事、典故、八卦等等一切的一切;再者,都是做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人,隔代亲,谈论孙辈儿更是大家兴致盎然的话题,还打开手机,展示新近所录小人儿的视频,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欢喜、甜蜜与满足。在逸云看来,一谈起来,每个人,都像是打开的话匣子,话题无边无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啥到嘴边说啥,无论什么,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充分的自由,开心就好。常常,也不知谁说了什么,突然就爆发出一阵叽叽嘎嘎的笑声,笑声飞扬,撞到办公室的四壁、撞到办公室的天花板上,再弹回来,有震耳欲聋的意味了。还时不时出现撞车现象,就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碰巧同时开口,又都在兴头上,只想一吐为快,不由得都各自提高分贝以盖过对方,结果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彼此纠缠、争斗、厮杀混战在一起,一锅沸腾的粥!真真的成了噪音。

逸云往往被聒噪得脑仁疼,书摊开在面前,却是根本无法看进去的,字,一个个都认识,可就是没办法把它们联系起来以解其意。耳畔那一条条嗓音,粗的、细的、高亢的、尖利的、沙哑的、浑厚的、嘹亮的,像一把把锯子一样,刺啦刺啦刺刺啦啦,锯着她的耳膜,扰乱着她的意识,她的思维土崩瓦解、一盘散沙。这个时候,逸云脑海里总浮现出,一群鸭子掉进一片湖水的画面,鸭子们嘎嘎嘎嘎地欢叫,忘乎所以。再不然就是:夏日的傍晚,一座池塘,一池蛙鸣喧嚣。逸云真想一走了之!她多想安安静静地读一会儿书啊!而读书真的是需要安静的环境的呀。站起来,走出去,离开这儿……那不是还有好几个房间吗?哪个房间都是安谧一片!它们似乎纷纷热情地在邀约她。逸云最喜欢的是书法室,房间不大不小,一个人读书正适宜。空间太大的话,如阅览室,一个人坐在那儿,会让人感到“虚空”的强大而自己的渺小,仿佛漂浮在半空中,无依无傍,孤立无援,四下冷风嗖嗖。而书法室,一个人读书,真的好!可是,逸云知道,走不得。大家都在谈天说地,你独自走开去看书!你难道想做一个格格不入、离群索居之人?你这不是故意给大家嘴里送话柄嘛——咦,咋回事?嫌恶我们啦,这是?就人家有素养,就人家高雅、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合着咱们就是一帮子俗物、粗人啦,嘁!那样,你还怎么在一个集体里混?你将会像异类一样被集体所孤立、所排斥、所精神驱逐,那滋味不好受啊!可是,留,又不甘心。逸云简直是在活受罪,如坐针毡,心烦意乱。墙上的时钟走啊走啊,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而逝去的今生今世将永不复返。浪费时间,空耗生命!青春年少,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随你虚掷、随你挥霍。而今,自己生命中的光阴是再也经不起浪费了呀!她多么渴望能像孙猴子那样,拔根猴毛变个自己,而真身离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眼前这些男人女人们,谈兴正浓,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逸云不禁再次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一上午的时光已过去了一小半,内心不禁一颤,绝望,目光遂又下意识地扫了那么一圈,一张张肥腻的脸庞,因兴奋而涨红、而汗光泽泽。多么油腻的脸,多么油腻的人啊!逸云不禁想。此时的逸云也丝毫不客气了,因愤慨而刻薄,看谁谁都不顺了眼,她明白,看在眼里的,难免失真,兴许有太多的主观意识。一个个粗体大胖,男的,肚子上好像扣了一口锅,女的,腰如水桶,上下一通。都失了形状,没了款型!他们岂不是完全放弃了自己,任其随意发展?衣着是咋舒服咋来,夏天就图个凉快,冬天就要个保暖,春秋天则更好说了,二八月乱穿衣,至于美观他们是再也没有心思考虑了。他们的思想似乎与老年人的并无二致。逸云恨恨地想。穷讲究个啥?打扮个啥?岁月是把杀猪刀,再打扮也不好看,也难以掩饰岁月的痕迹,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惹人笑话,还不如就这样,素面朝天,天然示人,也落个舒适自在。咳,就这一堆儿了,一堆儿了,爱咋的咋的。一时间,逸云的思想就这样一路走了下去。他们不看书、不进步、甚至连思考都懒得了。他们是什么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什么什么都怕了,是完全躺平了呀。他们吃、喝、说笑、娱乐,过一天算两晌,活得那个怡然自得。逸云常常就恍惚了:他们是多么的相似啊!一张张脸都一样的模模糊糊,相互混为一谈了,都写满了“生活”二字。他们是完全沉溺于物质生活中了,并与物质生活结结实实地融为了一体,你似乎根本无法把他们从市井生活从人间烟火气中剥离出来。他们甘愿于与生活为伍,悠游于其中,乐此不疲。他们仿佛与物质生活一道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构成了这个世界的背景。

有时,逸云也会羡慕他们,也许他们已勘破红尘,看透人生,他们活得才算通透、明白、真切、实在。一把年纪了,已经走上了归途,何必自己为难自己?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生活,才是这段人生路的要义与真谛。是这样吗?他们真的快乐吗?一颗心真就安宁吗?毕竟,人不是动物。人生怎能只有吃喝戏耍,哪怕是归途上的最后四分之一的人生!逸云也纳闷:他们究竟拿什么来支撑自己的人生呢?除非没有心!午夜梦回,那往往是一个人最脆弱、最孤寂、最寥落、最无着无落、最茫然不知所措、最不堪一击的时候,逸云不否认:是文学给了自己最深沉的慰藉,文学使她的一颗心笃定、坚韧、强大,文学使她的心头总有梦想的星火闪烁,文学使她的生活不仅只是眼前的苟且,更有诗与远方,有熠熠星辉、朗朗月华,也有灿灿阳光。一个人,怎能只有物质享受而没有精神生活呢?文学,是逸云心灵的归宿,是逸云精神的寄托。逸云还就是与她的这些同事们不一样。

办公室里,同事们还在大肆地制造着噪音,而有一会子,逸云成功地变了局外人,她的思维在自由地翩跹起舞,一时间不受了控制。不知怎么,她就想到了“螃蟹法则”。据说,一只螃蟹困于竹篓时,它能轻易逃脱,而多只螃蟹困于其中,那是任谁也逃脱不了的。结局只有一个:大家一同毁灭。这是因为,但凡有哪只螃蟹试图逃离,其它众多螃蟹会不约而同、一哄而上,用它们那一对大钳子钳制它、拖拽它、齐心协力地把它拉回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都在遭罪,你怎能独自逃生去享福呢?要死大家一块儿死。逸云下意识地摇摇头,苦笑了。社会比较与嫉妒心理多么可怕啊!由群体规训导致的“认知茧房”,怎样可怖地捆绑了个体的手脚、束缚了其思维、遏制了其突破、阻碍了其成功啊!逸云心头泛起了难言的苦涩滋味……

逸云的目光看似盯着面前打开的书的页面,实则是虚的,她的大脑在胡思乱想,这会儿,人有点儿心劳意攘,心焦气躁了……突然就听到了很响亮的一嗓子:“逸云,还在看书!真有你的!大家伙儿说得这样热火朝天都影响不了你!”原来是王姐。王姐最是大大咧咧、最不修边幅、最随意、也最好爽,热情似火。逸云没来由的慌慌地说:“没,没看书,一直都在听大家说话来着。”

“看啥书哩!费心劳神的,眼也花了,还是歇歇吧!”

“我就不行,一看书,就打瞌睡,妙得很,呼呼噜噜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你是瞌睡,我可倒好,一看书,就头疼,哪儿还看得下去?把书撕了的心都有,哪像人家逸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击鼓传花一样,这时,又一嗓子接腔:“土都埋半截了,看书有啥用!要带到墓坑儿里去啊?”说话的人撇着嘴、翻着白眼,一脸的鄙视与不屑;说话的腔调也阴阳怪气。逸云不用抬头看,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且用这样的腔调说,除了她老胡还有谁!

老胡!学校有谁不知人老胡呢?老胡是非教学人员,自踏入校门以来就在后勤部门晃荡,有的是空闲时间,“事妈”、“事精”、“冲天椒”“火药桶”!最是一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更是一个看不得别人好的人,羡慕、嫉妒、恨,一张嘴刀子一样,尖酸刻薄的话、讽刺挖苦的话、怪话、二话、风凉话整日挂在嘴上,一吐,一嘟噜一串。人家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唯有刀子嘴,因你根本感受不到她有什么柔软良善的豆腐心,有的话,也是亮晃晃锋利的刀子心。逸云心里别提有多气愤了,什么人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逸云再清楚不过了,平素里她老胡就最见不得她看书,时不时就来那么一句,让她心里很别扭了、很膈应了。譬如:快下班时,大家都在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刷脸签走,老胡就适时地开腔了:“看,人家逸云又读了一晌书,收获了不少知识,哪像咱们这样?瞎胡混!”有一回,逸云就接腔了:“你也可以看书啊,又没谁拦你。”老胡立时三刻就爆发了,“火药桶”的外号真不是人白送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分贝,火药味呛人:“说得倒好,图书馆这么多活儿叫谁干啊!”逸云明显感到火气在自己心中滋生汹涌,图书馆里的活儿自己哪里少干了?有活儿,哪一次自己不是抢着干?生怕有人说三道四。何况自己也不是偷奸耍滑之人。是,看书,那也是见缝插针、抽空儿看的呀,自己什么活儿也没耽误干!再说,比起教学一线,这图书馆有什么活儿可干啊!记得,刚来时,逸云有一脚踏进棉花垛里的感觉,太轻松,太清闲了,失重啊!想必,从教学一线下来的老师都会有这样的感受的。张老师张姐比逸云早一年来到这里,一次,暗地里就对她说:“没想到,后勤部门的人,日子过得这么舒服,咱们成天介累得要死,这些人却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找谁论理去!”逸云自觉心中的火苗一拱一拱的,可跟老胡这种人有什么好理论的?一贯的瞪着眼说瞎话,黑的说成白的,死蛤蟆非要说出二两尿来不可,且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你只会引火烧身,自寻欺辱,还是走为上策。逸云记得,当时自己按捺着心中的火苗,正当脚跨出门槛时,老胡掷砖头一样又狠狠地撂出一句话来:“看书,屁用!不看!”自己不禁一时顿住了脚步,但还是冷静了下来,头也没回地走掉了。

眼下,又想起这事,逸云的内心着实恼恨。忽然,耳畔回响起一同事的话语:“搭理她(老胡)干什么,好鞋不踩烂狗屎。”又有同事曾说:“听她(老胡)说话干啥?全当是狗叫!再不然,全当是在放屁!”也是,跟这种人生什么气,实实的划不来。逸云心中的火气渐熄,万里晴空,云淡风轻。

赵老师赵哥似乎觉着气氛有点儿紧张,便要打圆场,嘻嘻哈哈笑着说:“逸云爱看书,就让人家看嘛;你爱玩手机、爱聊天,谁又说你什么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嘛。到这儿来,还不就是图个自在?自在好啊!”赵老师一向都是老好人一个,好脾气、好修养、好德行,啥时候都是乐呵呵的,弥勒佛一样,他总想,大家一团和气,天下太平。对于赵老师,逸云很是敬重。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了。忽然,谁顿然醒悟似地大声说道:“咳,都坐这么久了,该站起来活动活动了,咱们这年纪,不易久坐,不易久坐啊。”谁接腔道:“这说得口干舌燥哩,喝水,喝水,都喝些水。水是好东西,人就像水泡豆芽,一定得多喝水。”办公室松动了,伸懒腰的,走动的,在饮水机那儿接茶水的,率先走出去的……逸云忽而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一颗心一直是收紧着的。这下好了,可以安心看一会儿书了。等会儿,水流云散人离去,这办公室就属自己一个人了。逸云的目光正要集中于书页上、集中于那些文字上,这时,张姐叫她了:“走,逸云,咱们也散散步去,不远走的,就在图书馆门前。你的腰椎不好,不要老是坐着。”在这里,逸云跟张姐的关系最是要好、最亲密,彼此视对方为知心朋友,两人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常常一交谈起来,两颗心就会碰撞出友情那最璀璨最美丽的火花。张姐这也是为自己好啊,怎能驳了她的面子?那么就得违背自己的心愿喽。鱼与熊掌,人总是不能兼得呀。两个人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走,喁喁交谈,可是逸云的心实实的无法落地,漂浮着、也虚泛着……

常常一晌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有时,逸云觉着时间过得很慢,乌龟爬行一样;有时,又觉着时间过得飞快,像生了飞毛腿似的,甚至似梭、像箭,回头看看,一晌什么也没干,内心唯有深深的懊悔、惋惜与遗憾……“螃蟹法则”就又适时地浮现在了脑海,咳,螃蟹!

办公室鲜有属于逸云一个人的时候,办公室也鲜有安谧的时候,大家的领地,谁都可以自由出入。偶有那么一会子,办公室里同时坐着几个人而鸦雀无声,逸云与书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其他人都在扣手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干扰。这样的局面逸云求之不得。可是,很快,这喜人的安静就会被打破,那谁公然外放了手机的声音,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与情绪,只管自己乐呵。现在,没有素质、不讲公德的人简直太多了!公众场合外放手机者大有人在,那是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如入无人之境。可恨!在看什么呀,这是?电影?电视剧?叽哩哇啦的,再不然,搞怪、搞笑的短视频?不断传出“嘎嘎嘎嘎、哈哈哈哈”无心无肺的笑声,而其本人呢,也跟着“嘿嘿嘿嘿”地傻笑。逸云的双耳竭尽全力地屏蔽这些噪音,奈何噪音似乎偏偏就盯上了她,直往她的耳朵眼里钻,还怎么看书!

图书馆的具体布局是这样的:借阅服务台设在中央大厅的中心,那各具功能的众多房子四围簇拥,形成该大厅。图书管理员上班的主要阵地有两个:服务台、管理员办公室。所以,管理员办公室的门正常状态便要敞开着,这似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成了大家共同的认知与习惯。门敞开着,坐在办公室里,不管你做什么——喝茶、聊天、或玩手机,你都被视为在当班;而关上房门,你则被认为是上班时间在干私事,就会使被关在门外的人感到不舒服、感到心理不平衡,上班哩,你怎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呢?再说,这门根本就关不牢稳。逸云刚来时,不知道这里的行情,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不上课了,可有时间看书了,又守着这么多书,一定得抓住时间过过书瘾。有那么两三次,她看到,大家都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了自己,心下欢喜,何不关上房门,留一室清净给自己,以便好好看会儿书呢?可是,很快,“砰”一声响,门被搡开了,“噔噔噔噔”地进来了人,一阵响动,旋风一样又刮了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没人进来,逸云又站起身,去关了门,坐下,书还没看几行,“砰”的一声,门又被打开了,来人捣鼓一阵子后,离去。逸云第三次去把门关上,可是门又被打开,来人还不无抱怨地嘟囔一句:“关什么门呢!上班哩!”听到耳朵里,逸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这是在指责自己了。逸云也有了这样的感觉:好像越是关门,越是有人要进来。她知道这感觉并非正确,只是心理作用罢了。终看明白了:这门是根本关不住的,敞着才是硬道理。那就任其敞着吧,省心。

关着门待在办公室里都不妥,更不用说随心所欲地逗留于其他房间了,那更是不恰当。上班哩,你那叫“私自脱岗”!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就会交头接耳、就会嘀嘀咕咕、就会微词。大家的眼睛雪亮,一会儿上,看不见了谁,少了谁,就会有人发问:“谁谁谁干啥去了?”那个谁不在,想必大家的心里都会因此堵上一块儿不大不小的泥团的。也是刚来时,逸云见大家,有在办公室聊得热火朝天的,有在大厅玩电脑的(服务台装有两台电脑,是办理借阅业务用的)、闲站着交心的、转悠着活动筋骨的,她看也没啥事,就找房间看书去了。上面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书法室了,门板大小的红木案桌,缚有软和垫子的舒适的靠背椅,大大的玻璃窗,都纤尘不染,向阳,室内光线明朗而柔和。在这里,她总是很快就会走入书中,物我两忘。可是,她很快发现,当她饱读诗书心满意足地从书法室出来时,迎接她的是同事们那一张张怪异的脸,似笑非笑,那神情、那脸色、那眼风都太意味深长了;更有甚者,竟是爱答不理的,一双眼乜斜着、游弋着,逸云不禁觉着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而今,逸云是早已通晓了这里的法则。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两年,逸云差不多也算图书馆的老员工了。新学期开学,图书馆又来了一位年轻人,人称“小高”,男的,三十来岁,体格健壮,像极了搞体育的。之前他一直在保卫科工作,不知何故,年纪轻轻却来图书馆了。他很快把图书馆的各个建筑组成部分摸了个门儿清,好像也一眼相中了书法室。随后上班,一来就钻进了书法室,长时间地盘桓在里面,甚至一晌不出来,最后出来时,常常是抱了一大抱儿墨迹斑斑的揉成团的大张大张的白油光纸。原来,在练毛笔字呢。渐渐,同事们就看不过去了,背地里那叫一个愤愤不平,指责声、抱怨声、怪罪声、抨击声,风一股,雨一股,暗流汹涌。说来说去不外乎这样的言词:“看,小高,人一来,就钻进书法室,玩消失,其他事不闻不问!这也叫上班?这人怎能这样呢!太不像话了!”云云。什么叫“吐沫星子淹死人”、什么叫“众口铄金”,逸云深感自己应该有个清晰的认识了。如果这些个言词能化为箭矢的话,小高的脊梁板子恰是靶子,那么,那“靶子”早已千疮百孔了。逸云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初来乍到时,不会也是这样吧?那时,什么也不懂,瞅个空儿就去书法室读书了。再看小高,那风啊雨啊什么的根本不知晓,被蒙在鼓里,懵懵懂懂,憨憨的、傻傻的,高高兴兴,我行我素。由小高,逸云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很难为情了。看到小高背后被言语打击得不成样子,逸云不忍,于是婉转地提醒,小高先是一头雾水,随之是愤怒,继而不屑,脸上的表情真是丰富极了且变化迅速,“还有这档子事!什么人呢!难不成大家都闲着没事干而喷空(当地语:闲扯)吗?我还嫌浪费时间呢!爱说啥说啥去,随便好了,嘁!”逸云笑笑,算自己多嘴,还是老话说得好啊:“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是多少年多少代多少人的经验之谈啊,真真的至理名言,至理名言!随他去吧,年轻,碰碰壁也好。再说,有谁不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行有行规,一个群体有一个群体的规训,如果有谁无视规训的存在,自行其是,定会遭到众人的不齿,被边缘化,被视为另类,成为众矢之的,遭受孤立与排挤,那是再正常不过了,那你还怎么再在这个群体里混?将会举步维艰。

唉,聊天!

逸云算是看明白了,聊天是图书馆日日必上演的主要节目。不仅自己内部聊,还有其他科室的人来串门闲聊,都是“大贤(闲)人”、“大圣(剩)人”,有的是时间,屁股就沉,一坐下来就是大半天,甚至整个一晌,直到下班时间。在这些人当中,“小喇叭”是最典型的一个。她本名叫杨红,是逸云的高中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两人又在同一年回到母校任教。“小喇叭”的绰号不是人瞎胡取的,杨红那真是自带喇叭,走到哪儿响到哪儿,高腔亮嗓地说呀说,那张大嘴,口红涂得像喝了猪血,不停地一张一合,粉红色的牙床子一而再最大限度地暴露出来,给人以不停地龇牙咧嘴的印象。只要她在场,你就会觉着,连空气都好像是在很兴奋地喧响的。逸云的印象里,她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上高中那会儿,她是很闷的,喜欢独来独往,一头钻进书本里,一心只读圣贤书。即便工作了,也还是不怎么爱说话,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一副老黄牛精神,干劲十足。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人就变了?多年前,杨红也就三十来岁吧,被查出乳腺癌,做了切除术。再返回学校时,杨红就不再是原来的杨红了。再也不在教学一线了,原本被她看得很重的教学工作,云淡风轻了,从此就在学校后勤部门晃荡,人也变得爱说爱笑了,变得开朗、活泼、热情、潇洒了,变得乐观、好爽了,什么什么也不放在了心上。“什么名誉、地位,比起生命算得了什么!”有一段时间,她逢人就如是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又说。人说,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对自己生命的珍视,那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事实正是如此。她还常常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可得活着!”是啊,她人生的全部幸福,人生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活着,自己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有滋有味地活着。可是,她人也变得自私了,好像大家都亏欠了她似的,这个世界亏欠了她似的,都得谦让着她,并给以最大限度的包容与呵护。譬如:我想聊天了,你们还就得陪着聊,陪耳朵、陪嘴、陪上心、陪上人、陪上时间。也许是走顺腿儿了,没事,人就来图书馆,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她聊得高兴,嘎嘎呱呱地笑,忘乎所以……逸云的脑仁早已疼了起来,心也浮气也躁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墙上的钟表,上午差不多十一点了,已经闲扯了两个多小时!逸云不禁站起身,欲走出去,就听杨红笑着很不拿自己当外人似地大声喝道:“逸云,干啥去!我一来,你就走啊!眼中还有我这个老同学吗?嫌我耽误你看书了?书就恁好看?啥用啊!”这最后一句,听在耳朵里,逸云不由得就有点儿生气,想到以前的种种,无论啥时候看到自己看书,她杨红就会来这么一句:“啥用啊!”很不以为然。自己看个书招谁惹谁了,此时,逸云直觉一股子火气在心里乱窜,恼恨恨地想:鸡不懂鸭,鱼不懂鸟。啥人啊,这是!难道大家都得像你一样?就不觉得很荒谬无理吗?还“一来”呢,一晌眼看就要过去了!哪有这样厚脸皮的!可是,气归气,逸云面子上还是抹不开的,笑笑:“去趟卫士间,去去就来。”还真得去去就来。能怎样呢?一个个都挺厉害的,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

常常,逸云看到眼前尽是网,社会是一张大网,单位是一张小网,单位里的部门是小小网,还有家庭这张网,网、网、网,你想挣脱,挣脱不得。

家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哪个阶段有哪个阶段的事情与义务。逸云眼下所处的人生阶段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小的,还没有真正成人,没有成家立业;而老的,已自顾不暇,需要人照顾;再者,自己的身体也在走着下坡路,各种端倪时不时冒出,警钟时不时响起。逸云深感,这正是人生多事之秋。逸云的儿子还在读大学,老母已八十九岁的高龄了,身体孱弱,大病小灾的不断,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甚至,葫芦还没按下去,瓢就又浮起来了,往往浮起的还不止一个。逸云有时真有无力感,也无奈。就没有兄弟姊妹吗?他们也该搭一把手啊。说的是。逸云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两个姐姐都是做奶奶的人了,要照顾自家的孙男娣女,一个比一个忙,哪还有时间与精力照顾老娘?弟弟那儿,老人住不习惯,不愿住。反正,就乐意住在逸云这儿,跟着逸云生活。逸云也真是孝顺,总给予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照顾了身体上的不适,也照拂其心情,开导、鼓励、劝慰,给其精神上以最深切的安抚与慰藉。能怎样?这是生养了自己一场的母亲啊,乌鸦尚知反哺呢!是自己的责任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担负起来,是自己的义务就应该义不容辞地去履行。在照顾母亲面前,看书自然就被排在了第二位。抽空看呗,挤时间看呗,能看就看呗……“唉,这就是生活!酸甜苦辣咸,千百滋味尽在不言中啊。”逸云有时在心里不禁如是感叹。

逸云很赏识罗曼·罗兰的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咳,想想,自己的生活还算可以,工作确实轻省了不少,身体尚可,还心存梦想——这多难得!人活着是应该有梦想的啊,再者,又有书可读——守着这么一个图书馆呢,比起他人自然更有优越的读书条件了,毕竟,楼台近水,楼太近水啊!而近水楼台先得月。

知足长乐。热爱生活。

逸云想得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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